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蛰惊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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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楣不高不低,样式简单,没有夸张的斗拱和繁复的彩绘。檐下,左右各悬一盏素面的白棉纸灯笼,此刻正亮着。
灯笼光晕柔和,是那种暖融融的米白色,光线透过棉纸,均匀地洒在门前数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青石台阶上,照亮了台阶旁一对形制标准、神态却并不凶恶的普通青石抱鼓石。一切都显得整洁、规矩、朴素,甚至有些过于板正,恰似一位注重官声体面、不尚浮华的古板官员做派。
光影柔和,那两团米白的光,恰好能照亮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不大不小的匾额。
匾额是普通的青石材质,边缘只做了最简单的磨边处理,通体是未经染色的原石青灰色,质地温润。
正中阴刻着两个端正的楷体大字,填以朴素的石绿,在灯笼柔光映照下,字迹清晰而端正,透着一股子清肃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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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府。
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百姓私下称为“丁青天”的丁士桢的府邸。
这府门的外观,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清廉俭朴,官风清正”。
然而,与这刻意营造的、无懈可击的朴素规整极不相称的,是整座府邸内部,那一片异乎寻常的、近乎绝对的黑暗与沉寂。
高墙之内,那连绵的、规整的屋舍,此刻竟不见半分灯火,黑沉沉一片,仿佛所有人都已陷入最深沉的安眠,又或者,是某种更为刻意的、万籁收声的蛰伏。
唯有在那最深、最里、被重重庭院与回廊隔绝的一进僻静小院中,一间书房的窗户,从厚重的帘幔缝隙里,极其吝啬地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
那光晕被刻意压得很低,在无边的黑暗包裹下,细小如豆,颤巍巍地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光晕的源头,那间书房,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微弱的光,仅仅勉强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模糊的、凝坐不动的枯瘦人影轮廓。
那影子与那点吝啬的光,构成了这表面规矩死寂的深宅里,唯一一丝活动的气息,却带着比奢华诡谲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审慎与紧绷。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完美的“清正”表象之下,于无人窥见的暗处,正屏息凝神,紧张地计算、等待着。
书房内的陈设,与府邸外表的刻意简朴一脉相承,却又在细微处,透着截然不同的审慎与一种不动声色的讲究。
房间不算阔大,布置得甚至有些“寒素”。
北墙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并非名贵木料,只是结实的樟木,漆成沉稳的栗色。架上典籍摆放得整整齐齐,多是些《大晋律疏》、《户部则例》、《农政全书》之类的实用典籍,以及成套的经史子集,书脊颜色统一,显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学究气。
东面墙上悬着一幅墨迹,写的是“清风两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装裱也颇简单。
西窗下,一张宽大的书案,亦是寻常榆木材质,边缘已摩挲得光滑,案上文具简单,一方寻常的端石砚,一架质朴的湘妃竹笔筒,插着几支用旧了的狼毫。烛台是普通的铜制,样式古旧,与屋内其他物件一样,毫不惹眼。
然而,若细看,便能察觉出不同。
书架上的书,并非寻常纸张,许多是珍本的暗色绸面,触手温润。那“寒酸”的榆木书案,木质纹理在烛光下流动着一种内敛的、蜜色的光泽,竟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只是表面做了旧,不显山露水。
桌上那方“寻常”端砚,石质细腻如婴孩肌肤,呵气生晕,绝非市面可见之物。
就连那支似乎随时会散开的旧狼毫,笔管末端隐约透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只有年深日久的紫檀才有的幽暗紫光。
空气中,除了书卷的墨香,还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檀香,来源是书案一角那只不起眼的陶制香炉,炉内燃着的,是价比黄金的龙涎香饼。
书案后,一张铺着半旧青色锦缎坐垫的宽大软椅上,半倚着一人。身上搭着一条素色的薄绒毯,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清矍的脸庞和放在毯子上、指节分明的手。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脸颊微微凹陷,下颌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须,两鬓已见霜色,却更添几分儒雅之气。
他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仿佛常年思虑国事民生。
烛光从侧方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那本就平和的五官更显沉静,甚至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疲惫与专注。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端方严谨、夙夜在公的朝廷重臣,颇有古君子之风。
然而,若视线停留片刻,落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之下,便会捕捉到一丝不同。
那双眼并非完全闭合,眼缝中偶尔掠过一线微光,并非倦怠,而是某种高速运转、反复权衡的精明计算。
他搁在薄毯上的右手,食指正以一种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无声地、持续地敲击着身下的锦缎垫子,节奏时而急促,时而凝滞,透露出他内心远不似外表那般平静。
他看似放松地倚靠着,但肩颈的线条却隐隐绷着,仿佛承受着无形的压力。
窗外是万籁俱寂的帝都深夜,书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无声敲击的、泄露心事的节奏。
清矍儒雅、君子端方的外表,与眼底深藏的算计、指尖泄露的焦灼,在这刻意营造的简朴书房与摇曳烛光下,形成一种微妙而令人不安的反差。
此人,正是当朝户部尚书,被无知百姓称颂为“丁青天”的丁士桢。
此刻,这位以清廉简朴、勤政忧民着称的“能臣干吏”,在这深夜独处的私密空间里,卸下了白日里大半的伪装,那平静的面容下,翻涌的不知是关乎前程的筹谋,还是对某些“意外”的深深不安。
书房内的寂静,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落叶摩擦地面的声响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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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叩门声,而是那扇厚重的榆木房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佝偻的身影,挨着门缝,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掩上,动作熟练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灯罩蒙着厚厚的棉纸,光线被收敛得极其黯淡,仅仅能照亮他脚下尺许方圆,以及他自身。
这是一位老人,身形枯瘦佝偻,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仿佛常年负重所致。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同色补丁的灰布短褂,下身是同色的扎脚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干干净净。
头发已然全白,稀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别住。脸上皱纹堆累,深如刀刻,记录着漫长的岁月风霜,一双眼睛在松弛的眼皮下微微耷拉着,眼珠浑浊,看人时似乎没有焦点,只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麻木与沧桑。
他便是丁府的总管,下人们口中的“哑伯”。
传闻他年轻时遭了变故,坏了嗓子,从此再不能言,但对丁家忠心耿耿,数十年来打理府中杂务,井井有条,深得丁士桢“信任”。
然而,此刻这深夜闯入书房、面对一家之主的“哑伯”,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进来后,只是默默地将手中那盏光线黯淡的风灯轻轻放在门边的矮几上,仿佛那微弱的光是他带进来的唯一“打扰”。然后,他便缓缓挪到书案前方约莫七八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身躯依旧佝偻着,双手自然下垂,贴在身侧的灰布裤缝上。
没有躬身,没有行礼,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去看一眼书案后那位眉头微蹙、在帝国户部说一不二的主人。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截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被自己那盏小灯映出的、小小一圈模糊光影,沉默地等待着。
空气仿佛因他这沉默的闯入和更沉默的站立,而变得更加凝滞。
烛台上,主烛的火苗不安地跳跃了一下,将丁士桢清矍面容上的阴影拉得扭曲了一瞬,也将哑伯那张布满沟壑、毫无表情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这绝不是一个忠仆面对深夜未眠、显然心事重重的主子时应有的姿态。
没有关切,没有请示,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程序化的等待。仿佛他来到这里,并非出于仆役的职分,而是为了完成某项既定的、无需言语交流的“程序”。
丁士桢敲击锦垫的食指,在哑伯推门而入的瞬间,便已骤然停止。
他并未抬眼,目光依旧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案几上,仿佛对哑伯的到来毫不意外,又或者,是早已在等待。
清瘦的脸上,那抹惯常的、忧国忧民式的淡淡蹙眉依旧,只是眼底那线计算的精光,似乎闪烁得更加急促了些。
书房内,只剩下两处光源:书案上摇曳的主烛,门边矮几上那盏愈发显得孤零零的黯淡风灯。
以及,两个在光影中沉默对峙的人。
良久,丁士桢终于缓缓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面前垂手而立的佝偻老仆,那目光深处没有丝毫对“忠仆”的温色,反而像审视一件工具,或者,在掂量某个难以测度的变数。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与外表平和全然不同的紧绷。
“他……可有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