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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医看了一眼。

“你下棋。”她问。

“不下。”

“那你画这个做什么。”

“见过的。”顾惊澜说,“有人往狱里送了这种东西。”

女医把药箱扣上。“纸呢。”

“没拿到。”

女医想了想,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对着灯照了照。“我从前在北边待过。”她说,“北边的纸和南边的纸不一样。北边的纸,帘纹粗;南边的纸,帘纹细。纸对着灯,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

“我看得出纸。”她说,“我还看得出墨里有什么。”

她把灯芯挑了一下。“我给人看病,先看药。墨也是药——有人磨墨,会在里头掺东西。掺了东西的墨,写的时候顺手,干了以后有细纹。”

顾惊澜把这句话记住了。

“你要看纸,”女医说,“拿一张来。我只看纸,不看上头的字。”

她把竹匾抬进屋,门在身后关了。院子里剩下那股陈皮的味。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十八 · 酉时】

雪奴临走之前,被苏锦儿叫住了。

“今天那八句,”她说,“第五句,你教的时候压了一下。”

雪奴把琴抱在怀里,站在廊下。“压一下,是唱法。”

“不是唱法。”苏锦儿说,“你压的时候,手在弦上没有放。”

雪奴看她一眼,看了有一会儿。

“你是宁姑的什么人。”

“她的师妹。”

雪奴低头把琴抱紧了些。“那我告诉你一句。”他说,“第五句压一下,是一个人;不压,是另一个人。”

“哪个是南边的,哪个是北边的。”

“两边都能听。”雪奴说,“听的人心里想的是哪一个,就是哪一个。”

他把琴上的一块布理了理。“这支曲我不教了。”他说,“去年我教过一回。”

“教给谁。”

“一个姓苏的。”

苏锦儿站着没有动。

“不是你。”雪奴说,“去年那个姓苏的,是个男的。”

他走了。廊子里的灯把影子拉长,一直拉到台阶上。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一月十九 · 卯时】

天没亮,商九龄就到司里了。

案上放着一张纸,是夜里递进来的。纸很薄,是从北边随使者带过来的——纸的边上有两道折,折得很整齐,是常年带在身上折出来的那种折。

纸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个地名,一行是三个字。

三个字是:他还活着。

商九龄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看完,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在案前坐下,把这两行抄在自己的一张小纸上。抄完,把那张小纸折起来,压进书底下。

那一叠旧纸,现在是第十一张。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他掂了掂,没有倒出来,又放回去。

“他还活着。”他对着那根竹管说。

外头天亮了。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很短,像是叫到一半被人掐住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九 · 辰时】

第三天,纸包还是来了。

老陶把纸包推进门洞,退到廊子外。他今天没有走远,就站在廊口,听里面的动静。

里面拆纸的声音很轻。拆完了,没有别的声。

过了一会儿,从门洞那边传来两下敲——是自己这一面墙上的敲。

老陶走过去,蹲下,从门洞里往里看。里面的人背对着门坐着,手边摆着三张纸。

“怎么了。”老陶问。

“这个纸包外面,”里面的人说,“有字。”

老陶绕到门洞边,从筐底翻出那个裹得不成样子的报纸——纸包已经拆了,报纸丢在门里。

他把报纸捡出来,摊在廊子的光里。

报纸上有字,是印的小字,写的是某年的几条旧闻。他看了两遍,没有看出什么。

“字在哪儿。”他问。

“翻过来。”

老陶把报纸翻过来。

报纸的背面,在角上,有那么几个字,是用淡墨写的,写在纸的毛边上,字很小:

这盘不许和。

老陶把报纸叠起来。他叠得很慢,叠成一个小方块。

“这话,”他说,“是谁写给谁的。”

门里没有回答。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的巷子 · 十一月十九 · 酉时】

傍晚,老陶从侧门出来,往家走。

他走出巷子,在巷口停住——木桩边站着一个人,穿青。

两个人隔着三四步。老陶认得这个人:这半个月,他在这条巷子口站过不止一回。

他本来要绕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要的东西,我没有。”老陶说。

“我没要东西。”

“你天天站在这儿。”

“我站在这儿,是因为别的路我不熟。”叶孤鸿说。

老陶把手插进袖管里。袖管里那一角纸还在,硬硬的。

“我这辈子送了十九年的饭。”他说,“送饭的人不往里看,也不往外拿。”

他往前走。走到与那人错身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那一角纸从袖口滑出来,落在地上。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叶孤鸿也没有动。他等老陶走出巷子、走远了,才弯下腰,把地上那个小纸角捡起来。

纸角上两个墨点,撕口很齐。

他把纸角收进怀里,和那块两寸见方的布放在一处。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九 · 申时】

那天下午,老陶来收碗。

碗从门洞里推出来,底往上一翻,扣在廊子上。老陶照例蹲下去清点:一只碗,一只碗,一个纸角。

那纸角是被撕下来的,撕得很齐,上面有两个墨点。

老陶把纸角捏在手里。“这是什么。”

“棋盘上的一角。”里面的人说。

“撕下来做什么。”

里面的人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一角上的子,是留着不下的。”

“为什么不下。”

“那两颗子,一下了就没有活了。”

老陶把纸角叠起来,收进袖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你这些东西,”他说,“我看不懂。”

“我也不懂。”里面的人说,“下棋的人,不会把这种局面摆在纸上。”

“摆在纸上怎么了。”

“摆在纸上的局面,都是要人看的。”里面的人说,“要人看的局面,就不是棋。”

老陶站在门口。廊子外头风大,把廊上的灯吹得晃。

“那是给谁看的。”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

“给外面的人看。”那个人说。

老陶把碗收进筐里,走了。走到廊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灯是暗的。他把筐换了只手,出了廊子。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二十 · 辰时】

辰时,牢里的人把三张纸摆成一排。

三张纸,三个局面,用三根草茎压住三个上角。他盘腿坐着,从左到右看一遍,又从右到左看回来。

看了半个时辰。

三张纸上,每一张的角上都写着那两个字。三张的最后都留着一处空——那一处不是没画完,是画的人特意留着,让人自己去看。

他把三张纸并起来,边对齐,对着廊子那一点光看。

三张的最后一步,落在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位置——棋盘正中的那一个星位。

他把手按在那个位置上,按了按。土是平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最后一手都一样。”他说。

牢里没有别人。说完这句,他把三张纸收起来,叠好,压在草底下。

他把三张纸收好,坐着等饭。廊子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二十 · 午】

午前,第四张纸包到了。

老陶把纸包推进门洞。这一回他多看了两眼——包纸不是旧报纸,是一张干净的纸,纸面发白。

里面的人拆开,把纸摊在膝盖上,先看纸,再看画。

看了一会儿,他把前面三张也拿出来,四张并成一排。

四张里,三张的纸发黄发暗,边上有旧的折痕;第四张的纸是白的,折痕只有一道,是新的。

他把第四张拿起来,对着廊子的光看。纸背透出来的帘纹很细,一道一道,比另外三张密。

他把四张纸收起来,叠好,压进草底下。然后用指头在门洞那边敲了三下。

老陶在外头听见了。

“怎么了。”

“第四张,”里面的人说,“不是从北边来的。”

“从哪儿来。”

“从这儿。”里面的人说,“从城里。”

老陶把木托盘换了只手,没有说话。廊子里的风把他衣角掀了一下。

他把门推上。门是木头的,关上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完,廊子里就静了。他没有马上走,在门外的暗处站了一会儿。

天冷,廊上那盏灯的油冻住了一半,火苗矮。他把灯罩上的灰擦了一下,灯亮了一点。借着这点亮,他看见廊子墙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早年狱卒们刻的,刻的是各人看管过的日子。他数了数,自己刻的那一行最长。

第二天下午,老陶把那个小方块烧了。他蹲在廊外的墙根,火很小,烟细。烧到最后,纸角上那几个字还看得见,字在火里先变成暗红,再变成黑。

他用脚把那一点黑踩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