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狱中棋局(一)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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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外的巷子 · 十一月十六 · 辰时】
巷子里停着一辆饼车。
推车的老汉把车停稳,从车板底下抽出一个纸包。纸包用旧报纸裹,裹了两层,外面用麻绳捆了个十字。
他没有马上动。他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看来往的人。
巷子里没什么人。天冷,巷口的摊子都收得晚。他把纸包揣进怀里,走到狱墙下的一个小门前。
小门边坐着一个杂役,正低头用刀削一根木签。老汉把纸包递过去。
杂役没有抬头,接过纸包,用手里那根木签挑开麻绳的一角,看了看里面。看完,他把纸包放进旁边的筐里,筐里已经有两个同样的纸包。
老汉伸手。
杂役从腰里摸出钱袋,数了五文,放在老汉手里。老汉把钱掂了掂,收进腰带。
“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杂役说。
“明天要是不来呢。”
“不来就不来。”
老汉推起车走了。轮子碾过地上的碎瓦,响了一声。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六 · 巳时】
巳时,筐里的纸包被送到廊子里。
分东西的是老陶。他今早分的是两样:上头拨的炭,和这几个纸包。炭送到前头几间;纸包,杂役交代了,送最后一间。
老陶提着筐走到尽头,蹲下来,把最后一个纸包从门洞推进去。
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纸包——报纸裹的,麻绳十字。他没有解绳。
里头的人接了。纸包在他手里停了一会儿,他也没有马上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六 · 午】
那天中午,最后一间牢里,多了一盘棋。
棋不是实物。棋盘是用手指在土上划的——横十九道,竖十九道,划得很浅,划完了用手掌按平一抹,又划一遍,划了三遍,道才够清楚。
棋子用的是两样东西:一边是饭粒,捏成小球;一边是从墙上掉下来的泥皮,捏成小球。
棋盘上的局面摆好了。摆的人坐着看了很久。
那一局是这样:黑棋把白棋围成三块,每块都只剩一口气;白棋在角上有一处断开的地方,断开的地方有两颗子,孤零零的,前后都不接。
白先。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七 · 辰时】
第二天的纸包又到了。
还是报纸裹的,还是麻绳十字。老陶把它推进门洞,退回廊子,站在廊柱后头,没有走。
他听见里面有拆纸的声音——很轻,撕得不快。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停了。
老陶从廊柱后面出来,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后头没有声音了。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 · 十一月十七 · 未时】
午后,牢里的人把第一张棋谱摊在膝盖上。
纸是从门洞里进来的,边角上折过一处。谱上的局面是用墨点的,黑点、白点,点得很密。他把纸压在草上,用手把四个角按平。
然后他在土上重新划。这一回他没有划十九道,他划的是那张谱上的局面——先划边,再一子一子往里摆。摆一子,看一眼纸;看一眼纸,再摆一子。
摆到一半,他停下。
白棋三块,每块只剩一口气。棋盘上是死的,看着是死的。
他把手指按在角上那两颗孤子上,按了一会儿,把手拿开。
那两颗子在他按过的土上留下两个浅坑。
他又看了一遍纸。纸角上两个字:白先。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土抹平,重新划。
【切换】临安 · 城北 · 十一月十七 · 午】
叶孤鸿在狱外的巷子口蹲了两天。
第二天中午,他等到了那辆饼车。
老汉推车过来,看见巷子口有人蹲着,放慢了脚步。叶孤鸿站起来,让开路。老汉从他身边过去,走过去三步,又停下。
“你等谁。”老汉问。
“等你。”
老汉把手放在车把上,两只手都放上去。“我不认得你。”
“你昨天来过这儿。”
“我天天在城里卖饼。”
“你昨天把一样东西递给了那个小门。”
老汉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车往前推了半步,又停下。
“那是买饼的。”
“谁买。”
“不知道。”
叶孤鸿看着他。老汉的脸被风吹得红,眼角上有一层皱,胡子上沾着一点灰。
“你收了多少钱。”
“五文。”老汉说,“送一趟五文。这活儿干净。我送了七趟了。”
“谁给你的钱。”
“小门里那个。”
“再上头呢。”
“没有上头。”老汉把车推起来,“我卖饼,他买饼,我把饼送到他手上。他要什么饼,我不管。”
他推着车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叶孤鸿还站在原处。
老汉把车推得快了些。
【切换】临安 · 官舍 · 十一月十七 · 申时】
顾惊澜听叶孤鸿说完,把案上的一张纸摊开。
那张纸上画的是牢房的图——天井、廊子、最后一间。她在最后一间上画了一个圈。
“东西能从门洞进去。”她说,“门洞是送饭的,一天两回,一回两碗。上头从来没有查过门洞里进的是什么。”
“为什么现在查不到。”
“因为没人报。”顾惊澜说,“狱里的人一天到晚看见的就是碗,多一张纸少一张纸,他们不觉得那是东西。”
叶孤鸿在案边坐下。“送进去的是什么。”
“纸。”
“纸能杀什么人。”
“纸不杀人。”顾惊澜说,“可纸上写的东西,是给人看的。”
她把那张图推过来。“要是纸是别人送的,那这一盘棋,就不是他一个人在下了。”
【切换】临安 · 巷子里的棋摊 · 十一月十七 · 酉时】
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每天傍晚有人摆棋摊。
摊子摆在墙根,一块木板当棋盘,木板上刻着道。摆摊的是个驼背的老人,他不下棋,只管收钱——一局一文。
闻人默坐在棋摊对面的一户人家的门槛上。
他看不见,但他听得见落子。木头子落在木板上,声是实的;石子落在木板上,声是脆的。下棋的人想得久,落子就慢;想得急,落子就快。
那天傍晚,他听了两局。
听完,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十来步,他停住,侧过头。
巷子深处还有一处落子的声音。那处的落子,比棋摊上的匀——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不快不慢,像有数。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十一月十八 · 卯时】
教坊司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一个是从北边来的乐工。
那人姓雪,是第二代——父母是北地掳来的,他生在临安,可学的曲子是北边的。他在教坊司挂了名,一年来三四回。
他今天来,是教一支北地的小曲。曲不长,八句。
柳眉生让苏锦儿记谱。
教完了,雪奴喝茶的时候说了一件事:“北边现在有一句话在传。”
“什么话。”
“说南边那个人,还活着。”雪奴说,“说北边有人想让他活着。”
柳眉生把茶碗盖盖上。“这话,谁说的。”
“不知道。”雪奴说,“唱的人也不知道。唱的人只说,是上头要听的。”
柳眉生把茶碗推远一点。“这个曲,先不要教了。”
“为什么。”
“因为八句里有一句可以听成两样。”她说,“听成两样的话,教的人就要出事。”
雪奴把袖子收好,站起来,拱手走了。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十一月十八 · 辰时】
商九龄的案上,摆着三张纸。
三张纸都是从狱里抄出来的,抄的人不是他。他把三张纸并排铺开,从上往下看。
三张纸,三个局面,三个都不像。
他看了三遍。看完,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把第三格那根竹管拿下来,倒出里面那卷纸,展开,看了看那个缺一笔的字,又卷回去。
“再等等。”他说。
他把竹管放回去,坐回案前。他把三张纸收起来,收进一个封套里,用蜡封了口。封口上他没有按印,只按了一下指头。
【切换】临安 · 便殿 · 十一月十八 · 午】
便殿里,赵构问了一句话。
“大理寺狱,最近往里送什么。”
“回官家,饭。”
“还有。”
“炭。”
“还有。”
底下的人停了一下。“还有纸。”
“什么纸。”
“不知道。门洞里进过几张。”
赵构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谁送进去的。”
“查不出。门洞没有记录。”
赵构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掉光了,枝上是空的。
“纸这个东西,”他说,“轻。”
底下的人等着他说下去。
“轻的东西,没有记录。”他说,“没有记录的东西,最经不起追。”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十一月十八 · 夜】
城西一个小院里住着个女医。
顾惊澜来的时候,她正在院里晾药。药摊在竹匾上,匾搁在两条长凳上,晾的是陈皮的丝。
“手上那处伤。”顾惊澜把袖子卷起来。
女医看伤,取药,上药,包布。包完了,她收拾药箱。顾惊澜把一张纸放在案上——是她自己画的牢房图,图边上随手画了两笔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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