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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子在库房里放了两个月,再调出来的时候,纸的下沿卷了,边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管库的人把簿子交上去,交上去的人又交到别处。转了一圈,簿子回到战报房的时候,卫书办发现簿子上多了两处东西。

第一处:某几个日子的字,比原来深。

原来记日子用的是淡墨,那几处却黑——像是有人拿同样的笔,在同样几个字上又描了一遍。

第二处:簿子的最后一页,多了两个字。

那两个字不是写在行里的,是写在行下面的空处,写得很小,和别处的字不是一个人写的笔势。

那两个字是:逗留。

卫书办把簿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那两个字压得比别的重,纸背面能摸出凸起来的一点。

“这是谁写的。”他问。

屋里只有他自己。

【切换】无声司 · 四月十四 · 午】

商九龄的案上摆着一份抄本。

那份抄本是他亲手抄的——抄的是淮西的行军簿子。抄到某几个日子的时候,他停了两次:一次是发现同一个日子在本簿上出现过两遍,一遍在行里,一遍在结尾的数略里;另一次是发现两处的日子差了一天。

正月初七到二月十六,簿子上算下来是四十一天。可簿子末尾那一行总数,写的是四十天。

一天。

他把笔搁下,走到架子前。架子上第三格那根竹管还在,口开着,能看见里头那卷纸的白边。

他把那根竹管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去。

“一天。”他说。

他坐回案前,在抄本的边上写了一个字:一。

写完了,他又看了那个字一会儿。他写字向来不留多余的笔画,可这个“一”,他写得很长。

【切换】临安 · 枢密院库房外的廊子 · 四月十四 · 巳时】

库房在院子的北头,门口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登记簿。

商九龄拿着簿子出来的时候,廊子那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青,刀裹在布套里,布套外头缠着一道旧麻绳。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纸是调条。

两个人在廊子上对着走,走到相距两步的地方,都停了。

廊子窄,一个人让一让就过去了。谁也没让。

“你也看这个。”商九龄说。

“看。”

“看哪一段。”

“看日子。”

商九龄把手里的簿子往怀里收了收。“日子我数过了。”

“数出多少。”

“四十一天。”

叶孤鸿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底上写的是四十天。”他说。

商九龄没有接这句。

廊子外面有人在扫院子。扫帚划着砖,一下,一下,扫到廊子底下的时候,扫帚头把砖缝里的一点土拨出来。

“簿子调完,要还。”商九龄说,“还库房。”

“什么时候还。”

“我看完就还。”

“你看完了,就还不到库房了。”

商九龄的手指在簿子边上按了一下,按完就松了。

“还不到库房的东西,”他说,“你也找得到。”

他侧了下身,从叶孤鸿旁边过去了。过的时候肩膀差一点碰到。他的脚步不快,走出院子的时候,没有回头。

叶孤鸿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张调条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袖里。

【切换】临安 · 便殿 · 四月十四 · 午后】

便殿里,赵构在看那本簿子。

簿子摊在案上,那一页正好是末尾那一页,行下面是那两个字。

“谁写的。”他问。

“回官家,这个查不出来。”秦桧说,“簿子经了七个人的手,抄过三遍。抄的人说是照抄的,写的人说是听来的。”

“听谁的。”

“听军里的。”

赵构把册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一点凸起——那两个字压出来的印,从背面一摸就摸得着。

“字是压出来的。”他说。

“是。”

“压得这么重,写的时候是用了力的。”

“是。”

赵构把簿子合上,推出去一寸。他没有再问。

殿里的窗开着,外头的柳絮进来两片,落在簿子上。他把柳絮拂开,拂的时候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过了一下。

【切换】临安 · 谏院 · 四月十五 · 卯时】

万俟卨坐在他自己的案前。

案上铺着三张纸,纸上还没有字——有字的是旁边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上面是他这半个月记下来的条目。条目一共九条,划掉了六条,剩下三条。

他把三条抄到三张纸上。

第一条,抄的是行军的日子,抄的是那两个字。

第二条,抄的是一句话——那句是别人说的,说话的人在军里,官职不高。他把说话的人的名字写上去,写完停了一下,把名字用指甲压了一下。

第三条,他抄了一半,笔停了。

他把笔搁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三圈。走第三圈的时候,他回到案前,把第三条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了看,又放下。

“第三条。”他说,“再想想。”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四月十五 · 午】

里巷今天唱的是新改的两段。

唱到第二段末尾,那个多唱半拍的人不见了。今天唱的人是另一个人,唱得很准,半拍不多,半拍不少。

柳眉生站在门口听。听完了,她回屋,把竹帘放下来。

“昨天那个人呢。”苏锦儿问。

“走了。”

“去哪儿。”

“不知道。”

苏锦儿把笔搁下。“他唱错了半拍,为什么走。”

“因为他唱的是那一段。”柳眉生说,“减掉的那一段。”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四月十五 · 末时】

帘子那头的弦响了。

柳眉生把弦调了三下:第一下调得低了,第二下调得高了,第三下才准。准了以后,她没有起。

帘子这头坐着的人,眼睛是闭着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跟着那三下调弦,一动,一动。

“你调弦,调三下。”他说。

“三下才准。”

“第一下你就知道低了。”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调第二下。”

柳眉生把手从弦上拿开。“因为第一下我手重了。第二下我手轻了。手重手轻,跟自己说一声。”

帘子那头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说:“你们新谱,少了一段。”

“少的是西边的那一段。”

“西边那一段,我会。”他说,“我听过。”

“听过几回。”

“听过一回半。”闻人默说,“那一回是三月,有一天夜里,教坊司吹到第二段,散了。剩下那半回,是有个人在城外自己吹的。”

柳眉生没有问他那个人是谁。

“你还记得吗。”她说。

“记得。”他答,“我记东西,不靠看。”

他站起来,把手往前伸了伸,摸到那道竹帘的下沿。摸到以后,他隔着帘子,对着那头拱了拱手,走了。

帘子上被他手指摸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印。过了一会儿,那个印也没有了。

【切换】临安 · 城头 · 四月十五 · 四更】

城头上没有月亮。

叶孤鸿从马道上去,走到西南角那一段。这一段的砖有几块是新的——去年秋天补过,砖色比旁边浅。

顾惊澜已经在上面了。

两个人隔着一丈站着,都没有先开口。风从城外的水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气。

“淮西的报,你看过了。”顾惊澜说。

“看过了。”

“里面有一句是假的。”

“不止一句。”

“我说的是那一句——某部未至。”顾惊澜说,“那三个字,是别人替他写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路。”叶孤鸿说,“他的路,簿子上记到二月中。到二月中的时候,前头的仗已经打完了。他不是没到,他是到的时候,仗打完了。”

顾惊澜把袖子里那卷纸捏紧了一点。

“打仗的时候,来晚了,是罪。”她说。

“比不来还重。”叶孤鸿说。

两个人在城头上又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那几块新砖上,留下了两个人的脚印。天亮以后,新砖的颜色和旧砖一样了,脚印看不出。

【切换】临安 · 战报房 · 四月十六 · 辰时】

卫书办把他那只抖的手按在案上,等它停下来。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是淮西的行军簿子,一个是这簿子的抄本。抄本是四月十四那天从上面发下来的。

他把两本并在一起,一行一行对。

对到第九行,他停了。抄本上写的日子,和簿子上写的日子,差了一天。簿子上是“初七”,抄本上是“初八”。

他又往下对。对到二十几行,又是一天。

他不往下对了。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用那只不抖的压住那只抖的。

“抄错了。”他说。

屋里没有别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朝着自己说的。

他把抄本合上,用一块蓝布包起来,放到架子上。放的时候,他没有放在淮西那一排,而是抽出来,插到了最上面一格的顶头——那一格放的是还没归档的东西。

放完了,他从案底下摸出一小块木牌。木牌上原来写着字,字被人用刀刮过,刮得只剩一点影子。他用指头在刮过的地方蹭了蹭,把木牌压在那本抄本上面。

然后他坐下来,接着对别的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