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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枢密院战报房 · 四月十二 · 辰时】

战报房在东廊的尽头,屋子长,梁低,人进去要低一下头。

屋里三面都是架子。架子上是匣子,一个匣子装一场仗,匣子上贴着纸条,写着日子和地名。纸条的墨有新有旧,最早的一批已经褪成了灰黄色。

淮西的匣子是新贴的。一排七个,从正月初排到三月底。

管战报的老书办姓卫,五十来岁,一只手有风病,抖。他用那只不抖的手把七个匣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搬到案上,掀开。

“三个是捷报。”他说,“两个是败报。两个是——不算报。”

“不算报是什么。”叶孤鸿问。

“就是没有报。”老书办说,“仗打完了,人回来了,纸上没写。”

他把七个匣子里的纸都摊开,摊了满满一案。纸有大有小,最大的是一整张,最小的只有巴掌宽。

叶孤鸿把三份捷报并在一起。

第一份上写:斩首若干。

第二份上写:夺马若干,夺旗若干。

第三份上写:追奔若干里。

三份纸上的数字,没有一个是一样的。不止不一样,连数数的法子都不一样——第一份按人头数,第二份按匹数、按面数,第三份按里数。

“同一场仗。”叶孤鸿说。

“同一场仗。”

“为什么三个数。”

老书办伸出那只不抖的手,在纸上点了一下。“这一份,是前军报的。这一份,是中军报的。这一份,是后军报的。”

“三份都要呈上去。”

“都要。”

“那上头看哪一份。”

“上头看合起来的。”老书办把三份纸叠在一块,“合起来,比哪一份都好看。”

【切换】临安 · 枢密院战报房 · 巳时】

叶孤鸿在这一案的纸里找一样东西。

他找了两炷香。找到第三份的时候,他停住。

那是一张窄纸,纸边裁得齐,写的是行军的路——某日到某处,某日到某处,一行一行,像账。纸的最下头一行,字比上面的小,写着:某部未至。

“这一份。”

“哦,这个。”老书办凑过来看,“这个是行军的簿子,不是战报。随军的人记的。”

“为什么放在这儿。”

“因为要附在捷报后面。”老书办说,“捷报是给上头看的,簿子是给后来的人看的。”

叶孤鸿把那行小字看了三遍。那三个字写得很轻,像是写的人自己也不愿意写。

“某部是哪个部。”

老书办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

【切换】淮西 · 柘皋 · 回看 · 二月 · 辰】

河边的水不深,没到膝盖。

两边的人都在水里站着。

水凉。站得久了,腿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看见水从腿边过,就抬头,不再看。

鼓响了三下。

响第一下的时候,前头的人往前挪了半步。响第二下的时候,挪的人多了一排。响第三下的时候,整条线一起动了。

动的时候没有人喊。

水被踩开,泥翻上来,河底变浑。浑水里看不清对面,只看得到对面那些长东西——枪尖、刀背、马耳朵。

马先动的。马从上游那头斜着切过来,切进水里,溅起一片。马到水中的时候,头一排的人把枪放平了。放平的时候没有声,枪杆碰在一起,才响了一片。

有一支箭射中了旗手。旗手倒了,旗没有倒——后面的人一步上来,把旗杆接在手里,接着往前走。旗面上那块破的地方,风一过,翻了一下。

半个时辰以后,对面开始退。

退得不乱。退的人排着队,先把水里的伤号拖走,再退。

站在水里的人看着他们退。有人往前追了半步,被人一把拉住。

“别追。”拉他的人说,“他们退得整齐。”

“整齐怎么了。”

“整齐就还有后手。”

水里的泥慢慢沉下去,水又清了。清得能看见底——底上落着几只鞋,还有一面旗,旗面沉在水里,慢慢往下压。

【切换】临安 · 御街 · 报捷楼 · 回看 · 二月十七 · 午】

二月十七那天,临安的报捷楼敲了鼓。

敲鼓有规矩:小捷三下,大捷五下,特捷九下。敲的时候不能停,要一口气敲完;敲完以后,守楼的人要在板上画一道。

那天敲了九下。鼓声从报捷楼一直滚到城西,滚过教坊司的檐角,滚过众安桥,滚到城南的水门。

城里的人涌出来,站在街两边,问:“哪里。”

“淮西。”

“赢了?”

“赢了。”

“杀多少。”

“报上没说。”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喊得很响,但是没人接。喊的人自己也不喊第二声。

叶孤鸿那天也在街上。他站在一个卖伞的摊子后面,看那个敲鼓的人。那人是个瘦子,敲完九下,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了,又去摸鼓槌。

鼓槌的头上包着布。布磨薄了,露出里头一层旧棉。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回看 · 二月初 · 夜】

二月初,有个从淮西回来的人到了城北。

他不是兵,是跟军走的民夫,替人扛东西的。他走到窑口,坐下去,就不动了。少年给他水,他喝了。喝了水,他问:“这是哪儿。”

少年在他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临安。”那人念了一声,往地上躺下去了。

他躺了三天。第三天早上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东西,给少年看——是一块铁,铁的边卷起来,卷成一个卷。

“这是箭。”他说,“我们那一队,走的时候两百一十四个。回来的,一百八十七个。”

“哪一队。”

“不记得了。”他说,“我们那一队,上头没有名字。我们就是那两百一十四个人。”

少年把这块卷边的箭头收进草堆里。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四月十二 · 酉时】

四月十二这天傍晚,叶孤鸿把抄来的东西摊在草上。

他抄的不是战报的正文,是战报上的名字。三份捷报上都有列名——立功的、阵亡的、领兵的、督押的,一行一行。他抄了满满两页。

少年蹲在旁边看。他看了一会儿,从草堆里抽出一块板,板是用炭画的。

他画了一条线,线的两头翘着,中间凹。线的一边画了很多小点,另一边画了七个点。

叶孤鸿看着他画完。“这是河。”

少年点头。

“这是柘皋。”

少年摇头,指着那七个点,又指指自己身上——他身上的衣服是旧的,袖子短,露着腕。

“那是你们村。”

少年点头。

那七个点,是他家的人。

【切换】临安 · 闻人默小院 · 四月十二 · 一更】

一更,鼓响。

闻人默坐在院子里。他今天把琴放在屋里了,手上空着。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往里收。

鼓响完了。他坐着不动。

过了很久,他说:“报捷的鼓,敲得满。”

院子里没有人。

“敲得满的鼓,人不会回来。”他说。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烧饭,火气从墙头过来。他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闻了一下。

“烧的是柴。”他说,“不是炭。”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四月十三 · 卯时】

大宴引曲又改了。

柳眉生把手里的新谱摊开,从上往下数段。两段。上一回是三段,这回是两段,减掉的是一段长的。

“减的是哪一段。”苏锦儿问。

“西边的那一段。”

“为什么减西边的。”

“因为西边现在不能唱。”柳眉生说,“唱了,人家以为在说什么。”

苏锦儿把谱拿过去看。那一段的谱子还在,用一道黑线划过去了。划得很直,从头划到尾。

“划了还在。”

“划了要留着。”柳眉生说,“留着,才知道原来是有过的。”

她把谱收起来,收到一只竹匣里。匣子里已经有六卷谱,每一卷都用一道线划过一遍。

【切换】临安 · 官舍 · 四月十三 · 午】

官舍西屋来了三个从北边回来的人。

三个人都是男的,都缺东西——一个缺左手,一个缺一排牙,一个缺半个耳朵。前头两个是放归的,第三个是自己走回来的。

顾惊澜让他们一个一个坐着,看伤。

缺手的那个把袖子卷起来。断的地方长好了,口子上有一道很平的疤。

“怎么断的。”

“绳子。”

“什么绳子。”

“船上的。”那人说,“一起掉下去七个人,他们把我拉上来了,手留在底下了。他们拉我的时候,绳子就在我膀子上。我喊不了,我咬着牙。”

“哪条河。”

“我不识水。”他说,“我这辈子只认地。水我不认。”

顾惊澜把他的手托起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上有两道深的老茧,是握东西握出来的。

“你原来是干什么的。”

“种地。”

“种地的,怎么到了船上。”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牙床露出来。“种地的,地没了。”

顾惊澜把他的伤画下来,画在自己的那卷纸上。她画的时候,用手在纸上比——比疤的长度,比断口的形。

【切换】临安 · 官舍 · 四月十三 · 申时】

三个人走了以后,顾惊澜把那卷纸摊开。

卷纸上有三样东西:十五个横格的尸格记,三个新画的伤,还有一块用炭压出来的印子。她把三张纸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把卷纸卷起来,收进袖里。

门帘上那三道旧褶被风掀起来一次。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四月的天,云压得低,压了一整天,没有下雨。

【切换】临安 · 枢密院 · 四月十四 · 辰时】

四月十四,枢密院把淮西的行军簿子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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