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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一个女的。”

“女的。”

“女的。”那人说,“从北边回来的。”

“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我是听人说的。”

胡饼摊的炉子本来烧得旺。

摊主听了两句,拿铁钩把炉里的柴往外拨了拨。

火小下去了。

“你拨火做什么。”

“今天人多。”摊主说,“人多就多卖。多卖就要多烧。”

“那你怎么反着拨。”

摊主没有答。

他把拨出来那根柴踩灭了。

“烙饼的糊味大。”他后来才说,“今天街上的味,最好是糊味。”

挑水的人从街那头过来。

他挑着两桶水。

扁担在肩上吱吱地响。

走到人堆边上,他停了一下。

“让让。”

没有人让。

他就侧着身子,一点一点从人缝里挤过去。

挤过去以后,他把担子放下来歇。

“打人的场子,在哪儿。”

“前头。”

“前头是哪个前头。”

“往东南走。走到头。”

挑水的往东南看了一眼。

“东南没有水。”他说。

“东南有场子。”

他把担子又挑起来。

他往西北走了。

有个小孩跟在他后头。

小孩手里抱着一叠纸。

是昨天卖剩的。

“今天卖不掉了。”小孩说。

“为什么。”

“今天没人写东西。”小孩说,“今天的人都在看。”

小孩走了一段,又回头往东南看。

他把那一叠纸夹在腋下。

纸的角被风吹起来。

“北边回来的”这五个字,是从哪儿开始说的,谁也说不清。

到了午后,街上有一半的人都在说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不长脚。

它走得比人快。

“我也是从北边回来的。”她说。

街上的人继续往东南走。

没有人看她。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酉正】

街口有一个女人在换衣裳。

换的是旧的那一件。

换完,她把一个匣子放在地上。

匣子是空的。

空的匣子放在地上,看着比什么都显眼。

有人从匣子旁边过去。

有人看了它一眼。

她把袖子放下来。

她开口了。

她唱的是那支曲子的第三句。

第三句听上去跟第二句一样。

所以她唱的时候,有几个听出来的人抬起了头。

她唱的那一句是:

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街上有人停了脚。

停的人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东南看。

唱完这一句,她没有唱第二句。

她把匣子抱起来。

她走了。

巷口堵住了一顶轿子。

轿子是青的呢子。

四个人抬着。

抬到巷口,走不动了。

“前头堵着。”

“堵多久。”

“不知道。”

前头的人不动。

后头的人也不动。

巷子本来就窄,一堵,两头的路都堵死了。

轿子里的人把帘子掀了一条缝。

“到了哪儿。”

“回话,到了西巷口。”抬轿的说,“往前过不去。”

“往后退呢。”

“也过不去。”

“那就等。”

等了一会儿,前头有个人往回挤。

挤到轿子跟前,喘着气。

“那边在做什么。”

“打人。”

“打谁。”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

帘子里静了一下。

“女的。”那人又说,“听说是个女的。”

“为什么打。”

“不知道。”那人说,“衙门口没说为什么,就说今天办。”

抬轿的插了一句:“要不绕远点走。从后头那条巷子出去,绕到西水门。”

帘子里的人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一下。

“不绕。”里头说。

“是。”

“你今天抬了我多远。”

“回话,从鼓楼到这儿,二里半。”

“二里半。”里头说,“走不动的时候,人就想绕。今天不绕。”

帘子放下了。

前头还是一动不动。

日头往西边走。

青呢子的轿顶被照得发亮。

轿子边上有个卖炭的。

他的车上堆着半车炭。

他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慢慢掰着吃。

掰下来的碎渣掉在地上。

“你不看看。”

“看什么。”卖炭的说,“我等着过去。我这一车炭,今天不送到,明天就潮。”

“前头在打人。”

“打人我看过。”卖炭的说,“我看过三回。第一回我挤在前头,第二回我站在中间,第三回我在最外头。三回我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

他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打人的时候,”他说,“全城的人都不看自己的路。今天这一车炭要是潮了,明天没有一个人记得是为什么。”

巷口的人还是没动。

一直堵到酉时。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酉正】

人堆里有一个少年。

他个儿小,站在最前头。

他怀里那页布举起来了。

举得不高。

就像举着一件东西给人看。

布上穿着一根线。

线头垂在外头。

风把线头吹直了。

线头很直。

后头有人推他。

“小孩,别挡。”

少年没有让。

他把布举得再高一点。

旁边一个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

那是一块旧布。

旧布上有一处是接的。

“这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

少年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

“站这儿吧。”他说。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老吏在写字。

他写的是三个字。

事毕自销。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

是那张对折了两次的。

上面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还有一行是空的。

他把那张纸摊开。

摊在灯下。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往上写。

他又把它折回去。

折回去以后,他没有放进袖子里。

他把它压在竹管底下。

压完,他愣了一下。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今天这一管,”他说,“不销。”

【切换】临安 · 刑部 · 档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档房里有一个书记在写档。

档上要写三样。

日子。

刑名。

受刑的人。

日子写了。

刑名写了。

受刑的人那一栏,他停了。

“写什么。”

“照判书写。”

“判书上写的是‘一妇’。”

“那就写‘一妇’。”

书记写下去了。

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事毕。

写完整,他把档合上。

他没有马上放。

他把手按在档面上。

按了一会儿。

“这一份,”他说,“是归哪一卷。”

“归岳太尉班师那一卷。”

“为什么归那一卷。”

“上头吩咐的。”管档的人说,“上头说,同一天的事,归一卷。”

书记把档放进那一卷里。

那一卷已经很厚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酉正】

掌班在院里站着。

院里没有别人。

她听见了一句。

只有一句。

听见的时候,她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门关上。

关门前,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么多人。

她把门闩上。

闩上以后,她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

“这孩子。”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正】

小院里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页布。

布上有针眼。

针眼里的线被抽出来了。

线绕成一个小圈,压在那页布上。

院里有一棵树。

树上没有叶子。

同刻这两个字,是后来写档的人填上去的。

当时没有人知道,有哪些地方在同一个时辰做同一件事。

牢房的墙上,砖是有数的。

数到第六层,第十七块,是后来砌的。

那块砖的颜色浅一点。

那天下午,那块砖跟前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数。

她把手放在砖上。

手放上去,墙上凉。

凉的那点意思,是从北边带过来的。

绣房里有一只手。

它在布上来回走。

走到一个针眼里,没有穿过去。

那一根线留在外头。

外头的线被风一带,就动了。

驿铺的房梁上挂着钉。

钉上挂过牌子。

牌子摘走以后,木头上留着几处白印子。

管马的人进来一趟,把灯举高,照了照那几处白印子。

“今天不挂。”他说。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严了。

关严了以后,门缝里那点光还在。

城墙根上,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街上的人已经挤到她身前头。

她被人挡着,看不见东南。

她也不看了。

她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手拿开的时候,墙上留了一个印子。

印子是热的。

教坊司的院里,那扇门还闩着。

掌班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一动没动。

院里的槐树上有只鸟。

鸟叫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无声司的值房里,那盏灯还亮着。

老吏走了,灯没灭。

灯芯烧到一半,起了一个花。

那管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竹管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的名字是假的。

纸上的那一年是真的。

法场那边,杖已经发完了。

十五根新杖靠在十五个肩膀上。

杖上的木纹朝着一个方向。

酉正三刻,这些地方都在做各自的一件小事。

每一件小事单写下来都不算事。

这些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那一天。

那一天在册子上只有一行。

一行上写着:九月初九,酉时。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边上有一个人跑过来。

他跑到万俟卨跟前。

“到了。”

“到了就办。”

“是。”

万俟卨把名册交出去。

他退到一边。

他站着。

场子里的人把石板上的灰扫了一下。

扫完,场子里静了。

静到能听见远处更夫敲鼓。

又一下。

不是酉时的那一下。

是有人手抖了,把鼓槌碰到了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