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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谯楼 · 九月初九 · 酉正】

谯楼上的更夫看着漏。

漏里的箭往下走。

走到一条线上,他把鼓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三下。

酉时只敲一下。

那天下午他敲了不下十次。

因为城里的人一直在往东南走。

走的人多,街就堵。

谯楼底下的人问他:“今天是哪一个。”

“不知道。”

“你敲鼓的不知道。”

“我只管敲。”更夫说,“是谁,是衙门的簿子上写的。”

他把鼓槌放下。

“卯时我敲一下,酉时我敲一下。”他说,“我今天就管这两下。”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

场子里的土是夯过的。

夯过以后,脚踩上去不陷。

场子当中那块石板是旧的。

石板上那道槽是深的。

槽里有一层暗。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手里都拿着杖。

杖是新削的。

削下来的木屑堆在场边。

有一个人蹲在那堆木屑旁边。

他是里面最年轻的。

“你干什么。”

“我看看这个木头。”

“看它做什么。”

“我爹也是削杖的。”他说,“削杖的木头要挑直的。有节的不要。”

“你今天不削。”

“今天不削。”他说,“今天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万俟卨站在场边上。

他不看场子。

他看的是名册。

“点齐了么。”

“齐了。”

“十五个。”

场边有个人把杖一根一根发下去。

发杖的人是个老差役。

他发杖的时候不看人脸。

他看手。

“手心朝上。”

那十五个人把手翻过来。

他就在每只手上放一根。

放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七个人没有伸手。

“手。”

那个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在抖。

“抖什么。”

那人不说话。

老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一个。”

那人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后头有人说。

老差役没有再问。

他把杖横着放在那人手里。

“拿稳。”

那人两只手接住。

他把杖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得不对——杖的粗头朝了前。

老差役把杖拿回来,倒了个头,再放回去。

“粗头朝后。”他说,“朝前你自己先挨。”

那人才把杖拿对了。

老差役发完了十五根,把空手在身上擦了擦。

他转身要走,又站住。

“今天这个,就打一下。”

“一下。”

“一下。”他说,“这是旧例。旧例里头,杀头的、绞的、杖的,都不一样。杖的从前是打十下,后来打三下。绍兴三年改了一下。”

“改成一下。”

“改成一下。”他说,“改成一下,是因为打一下,写档的时候好写。”

他走开了。

万俟卨在他走的路上站着。

他拦住他。

“你是从哪儿调的。”

“牢城营。”

“牢城营今天来几个。”

“三个。”

“厢军几个。”

“九个。”

“剩下三个呢。”

“雇的。”

“多少钱。”

“一天两贯。”

“谁去雇的。”

“差役去雇的。”

“雇的人问什么了。”

“问打谁。”

“怎么答的。”

“答打一个人。”

“他问了是哪一个么。”

“没有。”老差役说,“他没有问。”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你再回去看着他们。”他说,“看着那三个雇的。他们没打过人。”

老差役应了一声。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雇的那三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右边。

他们的杖跟别人的一样新。

他们站得比谁都直。

“十五个。”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酉正】

屋里的灯没有点。

三个人坐着。

外头没有声。

过了很久,顾惊澜开口。

“我听不见。”

“听不见就是还没有。”闻人默说。

“什么时候会有。”

“快了。”

顾惊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有人在我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

“是不是看着我们的门。”

“是。”

叶孤鸿把手放在怀里的那块布上。

“他们把我们的门记下来了。”他说。

“记就记。”闻人默说。

“记下来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案上的三样东西摆开。

一块干泥。

一本抄簿。

一张对过的表。

“这三样,”他说,“今天一样也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问案。”他说,“今天只办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泥。

这块泥是从二十里铺的铜筒上敲下来的。

泥干了以后裂了一道。

裂的那道口是新的。

“我想过一件事。”他说。

“想。”

“这十二道,一道一道都是真的。”他说,“纸是真的,泥是真的,牌子是真的。”

“是。”

“真的东西加起来,就成了假的。”叶孤鸿说,“就好像我们三个一样。我们三个都是真的。我们三个坐在这儿,把外头那件事说成了一件跟我们没干系的事。”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顾惊澜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声音变了。”

“怎么变了。”

“早先是散的。”顾惊澜说,“现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案上。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

敲的是三下。

“我听了一会儿。”他说,“走的人脚步不一样。有的是去看,有的是去送。”

“你怎么听得出。”

“去看的人,脚步是往前赶的。”闻人默说,“去送的人,脚步是往后拖的。”

“有没有人两边都不是。”

“有。”闻人默说,“两边都不是的人,站在那儿不动。不动的人最多。”

顾惊澜站起来。

“我去。”

“你去做什么。”叶孤鸿说。

“我去看。”顾惊澜说,“验伤的人,今天不能不去看。”

“看什么。”

“看她挨的那一下打在哪。”顾惊澜说,“打完了,我要知道打在哪一块皮上。”

叶孤鸿也站起来了。

“你去,我就去。”

“早上你说不去。”闻人默说。

“早上是早上。”

“你去站在哪儿。”

“站在人里头。”

“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叶孤鸿说,“站着。”

闻人默没有站起来。

“你们去。”他说,“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听。”他说,“人多了以后,我在这儿听得比在那儿清楚。”

他停了一下。

“有一句话我要先说。”他说,“你们去了,站在人里头,就都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今天场子里,最要紧的不是那十五根杖。”闻人默说,“最要紧的是——十五根杖打下去的时候,场子边上有多少人没有转开脸。”

“没有转开脸的人,怎么了。”

“没有转开脸的人,”闻人默说,“回去会记住自己那一张脸。”

顾惊澜走到门口。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光进来,落在案上那三样东西上。

泥上的那道裂纹也照到了。

“走吧。”他说。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一个人。

闻人默坐了一会儿,把手从案上拿起来。

他的手在案板上摸了一下。

摸到那块泥。

他用指头夹着泥,拿到耳朵旁边。

他捏了一下。

泥很硬。

“干了。”他说。

“干了就碎了。”他又说,“碎了,就拼不起来。”

“记下来,就是他们也有一张纸。”闻人默说,“有纸的人,都会觉得事情办得清楚。”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九 · 酉正】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他今天写得比平常好。

写到酉时,他把笔停了。

停了不长。

他把笔又提起来。

他把刚才写的那一行圈了。

圈得很圆。

圈完,他搁笔。

“今天这件,”他说,“写档的时候,写在班师后面。”

“是。”

“写完了把档给我看。”

“是。”

他说完,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纸是白的。

“今日没有雨。”他说。

“没有。”

“好。”他说。

【切换】临安 · 秦桧宅 · 书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书房里点着灯。

砚在案上。

布在砚旁边。

他今天擦得慢。

擦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教坊司有人去了。”

“去了。”

“去了几个。”

“三个。”

“有没有唱。”

“还没有。”

他把布换了个面。

“唱了就记下来。”他说。

“记在哪儿。”

“不用记在纸上。”他说,“记在人心里就行。”

他把砚擦完。

擦完,他把布叠好。

叠得很齐。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初九 · 酉正】

那一位坐在床沿上。

她在数穗子。

她数到一半,停了。

“今天少两根。”

身边的婢女低着头。

“昨天少一根。”她说,“今天少两根。”

“主子,风大。”

“风大。”她说。

她把穗子放开。

“你把它剪了。”

“剪哪儿。”

“剩下那些,全剪了。”

“主子——”

“剪了以后就没有数了。”她说,“我不数了。”

婢女拿着剪子站着。

“剪。”

剪子响了一下。

穗子落在地上。

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看了一眼。

“这一下,”她说,“比刚才那两下响。”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正】

城墙根那个女人站着。

今天她不坐。

她看着街上的人流。

人流往东南。

她不数砖。

“你怎么不数了。”

“我在数人。”

“数到多少。”

“数不清。”她说,“太多了。数多了的,数不过来。”

她把手贴在墙上。

“我今天听人说了一句。”她说。

“什么话。”

“说这个人是从北边回来的。”

“是。”

女人看着那些人。

街上的话是碎着走的。

一个人说一句,传给下一个人,那一句就变了一点。

“今天法场有事。”

“什么事。”

“杀——不是杀。打。”

“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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