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刻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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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楼上的更夫看着漏。
漏里的箭往下走。
走到一条线上,他把鼓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三下。
酉时只敲一下。
那天下午他敲了不下十次。
因为城里的人一直在往东南走。
走的人多,街就堵。
谯楼底下的人问他:“今天是哪一个。”
“不知道。”
“你敲鼓的不知道。”
“我只管敲。”更夫说,“是谁,是衙门的簿子上写的。”
他把鼓槌放下。
“卯时我敲一下,酉时我敲一下。”他说,“我今天就管这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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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子里的土是夯过的。
夯过以后,脚踩上去不陷。
场子当中那块石板是旧的。
石板上那道槽是深的。
槽里有一层暗。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手里都拿着杖。
杖是新削的。
削下来的木屑堆在场边。
有一个人蹲在那堆木屑旁边。
他是里面最年轻的。
“你干什么。”
“我看看这个木头。”
“看它做什么。”
“我爹也是削杖的。”他说,“削杖的木头要挑直的。有节的不要。”
“你今天不削。”
“今天不削。”他说,“今天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万俟卨站在场边上。
他不看场子。
他看的是名册。
“点齐了么。”
“齐了。”
“十五个。”
场边有个人把杖一根一根发下去。
发杖的人是个老差役。
他发杖的时候不看人脸。
他看手。
“手心朝上。”
那十五个人把手翻过来。
他就在每只手上放一根。
放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七个人没有伸手。
“手。”
那个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在抖。
“抖什么。”
那人不说话。
老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一个。”
那人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后头有人说。
老差役没有再问。
他把杖横着放在那人手里。
“拿稳。”
那人两只手接住。
他把杖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得不对——杖的粗头朝了前。
老差役把杖拿回来,倒了个头,再放回去。
“粗头朝后。”他说,“朝前你自己先挨。”
那人才把杖拿对了。
老差役发完了十五根,把空手在身上擦了擦。
他转身要走,又站住。
“今天这个,就打一下。”
“一下。”
“一下。”他说,“这是旧例。旧例里头,杀头的、绞的、杖的,都不一样。杖的从前是打十下,后来打三下。绍兴三年改了一下。”
“改成一下。”
“改成一下。”他说,“改成一下,是因为打一下,写档的时候好写。”
他走开了。
万俟卨在他走的路上站着。
他拦住他。
“你是从哪儿调的。”
“牢城营。”
“牢城营今天来几个。”
“三个。”
“厢军几个。”
“九个。”
“剩下三个呢。”
“雇的。”
“多少钱。”
“一天两贯。”
“谁去雇的。”
“差役去雇的。”
“雇的人问什么了。”
“问打谁。”
“怎么答的。”
“答打一个人。”
“他问了是哪一个么。”
“没有。”老差役说,“他没有问。”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你再回去看着他们。”他说,“看着那三个雇的。他们没打过人。”
老差役应了一声。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雇的那三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右边。
他们的杖跟别人的一样新。
他们站得比谁都直。
“十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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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灯没有点。
三个人坐着。
外头没有声。
过了很久,顾惊澜开口。
“我听不见。”
“听不见就是还没有。”闻人默说。
“什么时候会有。”
“快了。”
顾惊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有人在我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
“是不是看着我们的门。”
“是。”
叶孤鸿把手放在怀里的那块布上。
“他们把我们的门记下来了。”他说。
“记就记。”闻人默说。
“记下来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案上的三样东西摆开。
一块干泥。
一本抄簿。
一张对过的表。
“这三样,”他说,“今天一样也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问案。”他说,“今天只办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泥。
这块泥是从二十里铺的铜筒上敲下来的。
泥干了以后裂了一道。
裂的那道口是新的。
“我想过一件事。”他说。
“想。”
“这十二道,一道一道都是真的。”他说,“纸是真的,泥是真的,牌子是真的。”
“是。”
“真的东西加起来,就成了假的。”叶孤鸿说,“就好像我们三个一样。我们三个都是真的。我们三个坐在这儿,把外头那件事说成了一件跟我们没干系的事。”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顾惊澜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声音变了。”
“怎么变了。”
“早先是散的。”顾惊澜说,“现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案上。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
敲的是三下。
“我听了一会儿。”他说,“走的人脚步不一样。有的是去看,有的是去送。”
“你怎么听得出。”
“去看的人,脚步是往前赶的。”闻人默说,“去送的人,脚步是往后拖的。”
“有没有人两边都不是。”
“有。”闻人默说,“两边都不是的人,站在那儿不动。不动的人最多。”
顾惊澜站起来。
“我去。”
“你去做什么。”叶孤鸿说。
“我去看。”顾惊澜说,“验伤的人,今天不能不去看。”
“看什么。”
“看她挨的那一下打在哪。”顾惊澜说,“打完了,我要知道打在哪一块皮上。”
叶孤鸿也站起来了。
“你去,我就去。”
“早上你说不去。”闻人默说。
“早上是早上。”
“你去站在哪儿。”
“站在人里头。”
“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叶孤鸿说,“站着。”
闻人默没有站起来。
“你们去。”他说,“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听。”他说,“人多了以后,我在这儿听得比在那儿清楚。”
他停了一下。
“有一句话我要先说。”他说,“你们去了,站在人里头,就都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今天场子里,最要紧的不是那十五根杖。”闻人默说,“最要紧的是——十五根杖打下去的时候,场子边上有多少人没有转开脸。”
“没有转开脸的人,怎么了。”
“没有转开脸的人,”闻人默说,“回去会记住自己那一张脸。”
顾惊澜走到门口。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光进来,落在案上那三样东西上。
泥上的那道裂纹也照到了。
“走吧。”他说。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一个人。
闻人默坐了一会儿,把手从案上拿起来。
他的手在案板上摸了一下。
摸到那块泥。
他用指头夹着泥,拿到耳朵旁边。
他捏了一下。
泥很硬。
“干了。”他说。
“干了就碎了。”他又说,“碎了,就拼不起来。”
“记下来,就是他们也有一张纸。”闻人默说,“有纸的人,都会觉得事情办得清楚。”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九 · 酉正】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他今天写得比平常好。
写到酉时,他把笔停了。
停了不长。
他把笔又提起来。
他把刚才写的那一行圈了。
圈得很圆。
圈完,他搁笔。
“今天这件,”他说,“写档的时候,写在班师后面。”
“是。”
“写完了把档给我看。”
“是。”
他说完,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纸是白的。
“今日没有雨。”他说。
“没有。”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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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点着灯。
砚在案上。
布在砚旁边。
他今天擦得慢。
擦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教坊司有人去了。”
“去了。”
“去了几个。”
“三个。”
“有没有唱。”
“还没有。”
他把布换了个面。
“唱了就记下来。”他说。
“记在哪儿。”
“不用记在纸上。”他说,“记在人心里就行。”
他把砚擦完。
擦完,他把布叠好。
叠得很齐。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初九 · 酉正】
那一位坐在床沿上。
她在数穗子。
她数到一半,停了。
“今天少两根。”
身边的婢女低着头。
“昨天少一根。”她说,“今天少两根。”
“主子,风大。”
“风大。”她说。
她把穗子放开。
“你把它剪了。”
“剪哪儿。”
“剩下那些,全剪了。”
“主子——”
“剪了以后就没有数了。”她说,“我不数了。”
婢女拿着剪子站着。
“剪。”
剪子响了一下。
穗子落在地上。
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看了一眼。
“这一下,”她说,“比刚才那两下响。”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正】
城墙根那个女人站着。
今天她不坐。
她看着街上的人流。
人流往东南。
她不数砖。
“你怎么不数了。”
“我在数人。”
“数到多少。”
“数不清。”她说,“太多了。数多了的,数不过来。”
她把手贴在墙上。
“我今天听人说了一句。”她说。
“什么话。”
“说这个人是从北边回来的。”
“是。”
女人看着那些人。
街上的话是碎着走的。
一个人说一句,传给下一个人,那一句就变了一点。
“今天法场有事。”
“什么事。”
“杀——不是杀。打。”
“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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