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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握着手机的手也跟着往旁边偏了些,镜头里那只悬在石案上方的手,很快被亭边斑驳的石柱挡住。

一缕法力自行流转,那点想要继续看下去的念头,随之淡了下来。

叶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望向亭外。

山路还在,石缝里的草叶沾着水,先前被小黑踩歪的一株野草,就倒在他脚边。

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刚才那股念头有些不对。

他压根不会下围棋。

可方才看着那颗尚未落下的白子,他却莫名觉得,只要再等一下,看清这一手落在哪里,后面的事情就能弄明白了。

陈建平坐在他面前时,也是这么说的。

再看一会儿。

等这一手下完。

然后,二十五年就过去了。

叶开嘴角动了动,往旁边看了一眼。

“老嬴,别一直盯着棋盘。”

始皇帝的视线随之移开,落在他脸上。

“有异?”

“嗯,容易看进去。”

叶开朝坐在石案旁的赵永年示意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老陈当年就是想着再看一手,这位到现在还没看完。”

始皇帝看了赵永年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将军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大术士却没有急着接近石案,目光沿着亭柱、地面与那两名弈者之间缓缓移过。

手机里,弹幕已经刷了起来。

“什么意思,看一眼也不行?”

“我刚才也一直在看啊!”

“卧槽,别吓我,我还等着看那个白棋往哪儿放呢!”

“叶哥,把镜头往旁边挪挪,我有点慌。”

叶开扫过屏幕,心里也跟着确认了一遍。

几行文字很快浮现。

【岁序之力依附遗局,寻常影像无法承载。】

【观其形,与亲身入局有别。】

叶开看完,心里有了数。

“隔着屏幕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他说着,将镜头稍稍转了个方向,让观众看清坐在石案侧面的那个人,自己的视线却避开了棋盘。

赵永年的年纪,看上去比失踪记录上的照片大不了多少。

他的头发被水汽沾得有些乱,裤腿上还留着干湿不一的泥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身下的石凳,身体微微往前倾。

那副模样,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看棋人。

看得入神,连旁边站了这么多人都没察觉。

石案两侧,两名穿着旧式衣袍的人仍在对弈,其中一人袖口微动,指间的白子终于落了下去。

嗒。

声音清脆。

赵永年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仿佛等待了许久的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可紧接着,他又看向另一边。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拢,眼睛也跟着往黑子密集的地方移了过去。

叶开站在一旁,望着他这个动作,眼神稍稍沉了些。

白子落下了,还有黑子。

这一手看完了,后面总还有下一手。

叶开往前走了两步,在赵永年身侧停下。

“赵永年?”

对方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哎。”

声音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被打扰后的随意。

叶开又问:“你在这儿待多久了?”

“没多久,躲会儿雨。”

赵永年说完,身体向旁边侧了侧,目光从叶开的手臂与石案之间穿过去,重新落回棋盘上。

叶开顺着他的动作,挪了一步。

赵永年又往另一边偏了偏。

手机镜头将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直播间里,刚才还在讨论看直播有没有影响的人,弹幕顿时少了一些。

“他知道有人跟他说话?”

“知道,但是根本不看叶哥。”

“这不就是老陈说的那个样子吗……”

叶开没有再跟着挪,只将手机收近了一些,低头看着赵永年。

“老陈在外面等你。”

听见这个名字,赵永年终于有了明显反应,抬起头,朝亭外望了一眼。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又落了回去。

“让他先走呗,我看完就回。”

“你会下?”

“不会。”

赵永年回答得很干脆,说完还伸了伸脖子,试图越过叶开的身体,看清刚才被挡住的地方。

叶开:“……”

不会你还看得这么起劲。

他没有把这句说出来,只抬起手,在赵永年眼前晃了晃。

赵永年皱起眉头,终于有些不耐烦地抬起脸,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视线从叶开肩侧扫过以后,那点不耐烦又慢慢散了。

他的脑袋重新偏了过去。

刚才好不容易转向叶开的注意力,又被石案牵了回去。

叶开看着他的眼睛,已经明白过来。

这个人并非听不见,也并非完全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是每当他想起别的事情,棋局便会重新占据他的心神。

陈建平当年能想起女儿,继而离开这里,确实算是运气不错。

“叶先生。”

身后,大术士忽然开口。

叶开转过头,见他正望着石案另一侧,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起初,他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那名执黑子的弈者,右臂正搭在石案边缘,衣袖顺着手腕垂下,布料上的暗纹在阴影里并不清楚。

可随着叶开换了一个角度,衣袖下方的情况,也逐渐显露出来。

那里缺了一块。

石案的一角早已经断裂,露出的断面粗糙发白,下面还长着几株细小的草。

而那人的衣袖,正平平地搭在缺失的位置上。

仿佛那里仍有一块完整的石面,正稳稳托着他的手臂。

叶开的目光停住了。

他没有去看棋盘,只沿着石案下方继续观察,很快便发现,一道裂缝从桌腿附近向上延伸,到了棋盘所在的位置,却被另一层完整的形貌遮住。

近处是裂开的旧石。

稍稍换个角度,映入眼中的又是一张平整石案。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同一个地方重合着。

直播间里,也有人看出了问题。

“他的手下面是不是空的?”

“右边那个角,已经掉了啊!”

“刚才明明还是完整的,我还特意看了一眼。”

叶开望着那截悬在缺口上方的衣袖,问道:“他们也是困在这里的人?”

大术士缓缓摇头。

“有形无魂,当是旧时景象受了神意浸染,留存至今。”

他抬起眼,看向亭内那两道仍在对坐的身影。

“弈者早已不在此地。”

叶开没有立即接话。

又一声落子声,从石案上传来。

那两个人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叶开站在旁边也好,大术士开口也好,似乎都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袖袍轻移,棋子落下。

旁边的石柱早已经斑驳,亭檐也缺了一角,草根钻进石缝,将当年铺得平整的地面撑出一道道裂隙。

他们却仍在那张完整的石案前,继续着这场不知起于何年的对弈。

始皇帝的目光,从残破的亭柱上缓缓移过。

最后,他望向石案旁的赵永年。

“留下这局棋的人,倒是好手段。”

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叶开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始皇帝已经亲身经历过两千多年的变化,可那毕竟是他早有准备、付出巨大代价之后的结果。

眼前这个人,却只是在下雨的时候进来躲了躲,顺便看了一会儿棋。

外面便已经换了二十五年的光景。

“人都走了,留下的一场棋还能这样?”

“难怪斧头把都烂了。”

“这要是一直没想起来回家呢?”

最后那条弹幕缓缓从屏幕上滑过去。

叶开看了一眼,没有回答,只将手机的角度调好,重新走到赵永年面前。

再让他这样看下去,谁也不知道这一手之后,外面还会过去多久。

赵永年察觉到眼前又有人挡着,身体刚想往旁边偏,肩膀便被一只手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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