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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

一线天峡谷外的风依旧席卷。

天地间是一片惨淡的白,唯有安北军的大营里,透着股混杂了草药味、血腥气和熬煮肉汤的浓烈烟火气。

伤兵营的帘子被掀开,两道缠满绷带的身影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走在左边的是苏掠,那张平日里总是透着股狠劲儿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左肩上裹着厚厚的白布,隐约还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色,每走一步,眉头都要微不可察地皱一下,却愣是一声不吭。

右边的苏知恩也没好到哪去,左腿有些跛,肋下的伤让他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你说……殿下会怎么骂?”

苏掠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心虚。

苏知恩停下脚步,伸手帮苏掠拽了拽披在身上的大氅,目光投向不远处那顶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

“不知道。”

苏知恩苦笑一声,眼里满是红血丝。

“但这一顿骂,咱俩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愧疚。

这一仗是赢了,赢得很漂亮,甚至可以说是奇迹。

但代价太大,大到让他们这两个统领,此刻连走向中军大帐的步子都迈得有千斤重。

沿途遇到的士卒,不论是正在擦拭兵刃的老兵,还是端着药汤的辅兵,见到二人时,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挺直腰杆,眼神狂热地行注目礼。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是对带着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统帅的尊崇。

可这份尊崇,落在此时的苏知恩和苏掠眼里,却像是一根根刺,扎得心里发慌。

他们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些倒在峡谷里、倒在峡谷外,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中军大帐外,立着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

白皓明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积雪。

在这满是泥泞和血污的军营里,他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没人敢轻视他分毫。

见到二人走近,白皓明停下动作,挑了挑眉,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绷带上扫了一圈。

“哟,这不是安北军的两位大统领吗?”

白皓明脸上挂着笑容。

“还能自个儿走道,看来死不了。”

苏知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松开扶着苏掠的手,郑重地抱拳,深深一躬。

“白先生。”

苏掠也跟着弯下腰,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咬牙行礼。

“多谢白先生出手。”

苏知恩的声音很沉。

“先生能护着殿下冲阵。”

“此恩,我二人铭记于心。”

白皓明摆了摆手,侧身避开了这一礼。

“行了,少跟我来这套。”

白皓明抱着膀子,懒洋洋地说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我那是为了那几坛子仙人醉,跟你们没关系,也别给我戴高帽子。”

说到这,白皓明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

“不过……”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少年人,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

“年纪不大,本事确实不小。”

“以后这大梁的天下,怕是少不了你们两个的名字。”

面对这样极高的评价,苏知恩和苏掠脸上却没有任何喜色。

苏知恩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的泥土,苦涩地摇了摇头。

“先生谬赞了。”

“那是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

“我们,配不上这名声。”

苏掠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拳头攥得死紧。

白皓明看着两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赞赏。

胜不骄,甚至能在这个年纪对生命保持如此沉重的敬畏,确实难得。

他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朝着大帐努了努嘴。

“进去吧,都在里面等着呢。”

苏知恩再次抱拳致谢,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厚重的毡帘。

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大帐内光线有些昏暗,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苏承锦端坐在主位后的大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但眼神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刚刚指挥了一场大战的统帅,倒像是个温润的世家公子。

帐下左侧,丁余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名册,神情肃穆。

见到二人进来,丁余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下。”

苏知恩和苏掠忍着痛,单膝跪地,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承锦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这种沉默,比打骂更让人煎熬。

苏掠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怕。

过了许久,苏承锦才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随手放在案几上。

“念。”

丁余看了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叹了口气,重新打开手中的名册。

“此役,青澜河与峡谷两线作战。”

“共计斩杀大鬼国敌军三千一百二十余人,其中千夫长以上将领五人,生擒敌军主将端瑞,俘虏敌卒四千三百余人。”

“缴获战马八千匹,兵甲军械无算。”

这是一个辉煌的战果。

以少胜多,全歼万余精锐,生擒主帅,这放在任何地方都是足以封侯的大功。

但苏知恩和苏掠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们知道,后面才是重点。

丁余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我部……白龙骑战死八百九十六人,重伤致残二百一十五人。”

“玄狼骑……战死一千一百零三人,重伤一百四十二人。”

“出关时,两军共计四千精锐。”

“如今尚能骑马挥刀者……”

“不足两千。”

这个数字狠狠地砸在苏知恩和苏掠的心口。

一半。

折损了一半。

那些曾经在大营里跟他们抢肉吃、跟他们吹牛打屁的熟悉面孔,有一半人,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冰冷的雪原上。

苏掠咬着牙。

“是我无能……”

苏知恩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他双手死死扣着膝盖,指甲都要翻过来了。

“殿下,知恩有罪。”

“是我贪功冒进,是我误判了局势,轻信了敌人的诈降,才把兄弟们带进了死路。”

“若是殿下不来……就全完了。”

“请殿下……军法从事!”

苏知恩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大帐内回荡。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辨。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两人面前。

“军法从事?”

苏承锦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你是该罚。”

他指着苏掠,声音陡然拔高。

“苏掠!你那是打仗吗?你那是送死!”

“把自己当成钉子钉在峡谷里?”

“你知不知道,要是颉律阿顾有脑子有心气,你都死了八百回了!”

“你死了,玄狼骑就散了!”

“玄狼骑的两千人,全都要跟着陪葬!”

苏掠浑身一颤,不敢反驳半句。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又落在苏知恩身上,眼神更加严厉。

“还有你,苏知恩。”

“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为将者,心要静,眼要毒。”

“敌人都在那种绝境了,怎么可能轻易哗变?”

“就因为看见一点肉渣,就带着全军往坑里跳?”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现在就是这草原上的一具冻尸!”

“你对得起那些信任你、把命交给你的兄弟吗?!”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两人的软肋上。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丁余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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