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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六,惊蛰未至,寒气犹在。

翎州地界,云朔郡外。

连绵起伏的云朔山脉,将天地间的寒风挡在身侧。

山腰处,一片茂密的黑松林静默矗立,针叶上挂着并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在惨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林深处,死寂无声。

若有樵夫误入此地,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五千名身着各色粗布麻衣的汉子,悄无声息地盘踞于此。

他们没有打出旗号,没有埋锅造饭,甚至连战马都已卸去了嚼子,只用厚布裹着马蹄,拴在树干深处。

这些人身上穿着的是寻常百姓的短褐,有的甚至打着补丁,脚下踩的也是极普通的布鞋。

可偏偏这五千人聚在一起,却没发出一丝嘈杂的人声。

他们或是倚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或是三两成群低头擦拭着兵刃。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之气,将这片松林里的鸟雀都吓得不敢落脚。

赵无疆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冠,投向远处那座雄踞于平原之上的云朔郡城。

赵无疆没穿甲胄,换了一身玄色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可当赵无疆负手而立,那双习惯了审视战场的眸子微微眯起时,那种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便怎么也遮掩不住。

“大将军。”

身后传来枯枝被踩断的轻响。

梁至走了过来。

梁至也换了一身装束,看起来是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

赵无疆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远处的城郭,声音压得很低。

“都安顿好了?”

“五千弟兄,分了三十个批次潜伏,除了必要的几个斥候放了出去,剩下的连撒尿都在坑里解决,不会露了行藏。”

梁至伸手扯了扯衣领,似乎有些不习惯不穿盔甲的束缚感。

“咱们安北军的人,扮流民、扮苦力,那是本色出演,扮马匪或许差点火候。”

赵无疆转过身,目光在梁至身上扫了一圈,伸手帮梁至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衣襟。

“这一趟不是去砍人,把身上的杀气收一收。”

赵无疆拍了拍梁至的肩膀。

“跟我进城,去拜访一下那位五殿下。”

梁至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原本挺直如标枪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木讷了几分,瞬间从一个铁血悍将变成了一个唯唯诺诺的跟班。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早已探好的山间小路,朝着云朔郡城走去。

高耸的城墙用青砖包砌,墙缝里灌了糯米汁,坚硬如铁。

护城河水虽然尚未解冻,但那宽阔的河面足以让人望而生畏。

城门口,人流如织。

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进城采买的大户家丁,熙熙攘攘挤作一团。

守城的兵丁手持长枪,懒洋洋地靠在城墙根下,看似在晒太阳,实则那双眼睛贼溜溜的在入城的人群身上打转,时不时伸手拦下一个看着面生的,盘问几句,顺手捞点油水。

赵无疆和梁至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

“那是卫所的人?”

梁至压低声音,下巴微不可察地朝城墙上努了努。

“看着松散得不像话。”

赵无疆瞥了一眼城头。

那里旌旗招展,几个士卒正围在一起赌钱,喧哗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松散?”

赵无疆摇了摇头。

“你看城门洞里那个打瞌睡的老卒,虽然闭着眼,但耳朵一直在动,哪怕是车轮压过石板的细微声响,他的眉头都会跳一下。”

梁至闻言,心头微凛,凝神细看,果然发现了不少端倪。

这城门口看似乱哄哄的,实则暗藏玄机。

那几个在茶棚里闲坐喝茶的士卒,眼神从未离开过城门中轴线。

而周遭的巡逻卫队步履平稳,眼神坚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外松内紧,杀机暗藏。

“本以为五皇子只是擅长心计,没想到军中事也颇为精通。”

梁至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赵无疆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城门前。

守城的什长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这二人身形魁梧,虽穿着普通,但那股子沉稳劲儿不像寻常百姓,顿时起了疑心。

“站住!”

什长横枪拦路,吊儿郎当的吐掉嘴里的草根。

“哪儿来的?进城干什么?路引呢?”

赵无疆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摆出一副江湖人的做派,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递了过去。

文书做的极为逼真,上面盖的也是云朔郡下属一个偏远县城的印章。

在递文书的同时,他的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

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什长的袖口。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的梁至都没看清。

什长捏了捏袖子里的硬物,脸上原本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什长装模作样地翻了翻那份文书,又看了一眼赵无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挥了挥手。

“行了,进去吧。”

“最近城里事情多,别惹事。”

“谢军爷。”

赵无疆拱手致谢,带着梁至顺利穿过城门洞。

一入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虽是早春,但这里的街市已是一派繁荣景象。

赵无疆没有心思欣赏这种繁华,带着梁至穿街过巷,专挑人少的小路走。

赵无疆的目光始终在观察。

观察这云朔郡的街道布局。

越看,赵无疆心里对苏承武的评价就越高。

两刻钟后。

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出现在视线尽头。

朱漆大门高耸,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在门前,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云朔郡王府。

门前并没有太多护卫,只有两个穿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站在台阶下,双手抱胸,目光冷冷的扫视着过往行人。

赵无疆整了整衣冠,大步上前。

“站住!”

一名家丁伸手拦住去路,眼神中带着几分傲气。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退避。”

赵无疆也不恼,只是微微拱手,从怀里掏出一封并没有署名的拜帖,双手递了过去。

“在下安北军骑军大将军赵无疆,奉安北王令,特来拜访云朔郡王。”

赵无疆的声音压得很低,只让那两名家丁听见。

那名家丁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安北军?

人的名,树的影。

如今大梁天下,谁不知道关北那支虎狼之师?

而且来人自称是大将军。

家丁虽然只是看门的,但也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家丁不敢怠慢,连忙收起脸上的傲气,双手接过拜帖,恭敬地弯了弯腰。

“将军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说完,那家丁转身就往大门里跑,连步子都迈得飞快。

片刻之后。

王府正门虽然未开,但旁边的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并不是王府的管家,而是一群环佩叮当的丫鬟婆子。

在这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一名身着淡紫色锦缎长裙的女子款款而出。

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容貌生得极美,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温婉,但那双眸子流转间,却又透着一股子能掌控全局的干练。

她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凤尾钗,行走间步态轻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正是如今云朔郡王府的当家主母。

赵无疆与梁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按理说,武将上门,该是管家或者幕僚迎接,就算是为了表示尊重,也该是苏承武亲自出面,怎么会让一位女眷独自出来?

庄袖站在台阶上,目光在赵无疆和梁至身上轻轻一扫。

庄袖没有露出寻常妇人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涩或惊惶,反而大方地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

“本妃庄氏,见过二位将军。”

声音清脆悦耳。

赵无疆和梁至不敢托大,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赵无疆(梁至),见过五王妃。”

庄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既然是九殿下的人,那便是一家人,无需见外。”

“二位将军还请入府,外子还在城中办差,怕是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本妃已命人在正堂备下茶水,二位将军且先歇歇脚。”

“那就叨扰五王妃了。”

赵无疆道了一声谢,跟在庄袖身后,踏入了这座云朔王府。

穿过几道回廊,越过两处假山流水,一行人来到了王府正堂。

堂内陈设古朴大气,并没有太多金银玉器的堆砌,反而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透着一股雅致。

庄袖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侧座坐下,挥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下了两个心腹大丫鬟在门口守着。

“二位将军请坐。”

丫鬟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两人斟了两杯热茶。

茶香袅袅,瞬间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赵无疆和梁至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多谢王妃。”

赵无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外。

赵无疆在等苏承武。

有些话,虽然这五王妃看着精明,但毕竟是军国大事,涉及掉脑袋的买卖,跟一个妇道人家说,终究有些不便。

庄袖一眼就看穿了赵无疆的心思。

庄袖掩嘴轻笑,眼中满是通透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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