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层世界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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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云织说:
“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信仰是我传的。”
“那些人是信我的。”
“他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我。”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看着她。
“然后他们真的把我等来了。”
“但我不是来收那些痛苦的。”
“我是来让他们不用再痛苦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做。”
柳林说:
“先下去。”
“再看看。”
“再想想。”
云织说:
“我跟你去。”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要和你合作。”
“合作的第一步。”
“是了解你要面对的东西。”
她顿了顿。
“下面那些信仰。”
“比你上次看到的。”
“更深。”
“更脏。”
“更可怕。”
柳林说:
“你知道多少。”
云织说:
“知道一点。”
“云端城的情报。”
“比你们多。”
柳林沉默。
三息。
他说:
“走。”
第二次下去,比第一次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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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恐怖那种深。
云织走在他身侧。
月白色的长袍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盏移动的灯。那是云家的秘法,能在黑暗中照亮前路,又不会引来那些黑暗里的东西。
她们走了三千级台阶。
又走了三千级。
六千级。
柳林说:
“还有多深。”
云织说:
“很深。”
“深渊有三层。”
“你上次到的。”
“是第一层。”
柳林说:
“这是第几层。”
云织说:
“第二层。”
柳林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
走了三千级。
九千级。
云织停下脚步。
“到了。”
柳林站在台阶尽头。
眼前是一片平原。
不是普通那种平原。
是尸骨平原。
密密麻麻的尸骨。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尸骨不是完整的。
有的缺头。
有的缺手。
有的缺下半身。
它们散落在平原上。
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平原中央有一座山。
不是土山。
是肉山。
由无数扭曲的、绞缠的、像树根又像血管的肉红色组织构成。
山在呼吸。
不是比喻。
整座山都在起伏。
每一次起伏,山顶就会喷出一股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烟雾。
烟雾里裹挟着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白色颗粒。
山脚下跪着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跪到平原边缘。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走近。
他听见了。
“污秽是恩赐。”
“污秽是力量。”
“污秽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座肉山。
看着那些喷涌的烟雾。
云织站在他身边。
她说:
“这是污秽之信仰的核心。”
“那座山——”
她顿了顿。
“是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他走向那座山。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人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念着。
念着那些话。
念了三万年。
柳林走到山脚下。
他伸出手。
按在那座肉山上。
掌心触到山体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山里有东西。
在动。
很多。
密密麻麻。
像无数条蛇在肉里钻。
那东西感知到他。
忽然停了。
三息。
山体裂开一道缝。
缝里流出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更浓稠的、像脓一样的东西。
那液体流到他脚边。
停下。
凝成一个形状。
一个人形。
有头。
有四肢。
但没有脸。
只有一张空白的、像被剜去所有五官的脸。
那人形跪在他面前。
用那张空白的脸。
对着他。
柳林说:
“你是谁。”
人形没有回答。
但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空的。
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像舌头一样的东西伸出来。
那东西上刻着字。
柳林凑近了看。
那是他的名字。
柳林。
柳林。
柳林。
刻了三遍。
柳林看着那根舌头。
看着上面刻着的自己的名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是信他的人。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他的人。
把舌头割下来。
在上面刻上神的名字。
献祭给这座山。
山把这些舌头吃掉。
消化。
变成自己的力量。
三万年了。
它们一直在献祭。
他一直在变强。
但它们一直在痛苦。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空白的脸。
看着那根刻着自己名字的舌头。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人形没有动。
柳林说:
“不用跪了。”
人形还是没有动。
柳林蹲下身。
和那张空白的脸平齐。
他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那个神。”
人形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说:
“我来收你们的痛苦。”
“不是要你们继续痛苦。”
人形沉默。
很久很久。
那张空白的脸上。
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裂痕里涌出液体。
不是脓。
是泪。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人形倒下去。
倒在肉山脚下。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但它的脸。
在那道裂痕里。
慢慢长出五官。
眼睛。
鼻子。
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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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秀。
嘴角微微扬起。
像是在笑。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起来。”
没有人动。
柳林说:
“我是柳林。”
“你们信的神。”
“我来了。”
“不用再跪了。”
有人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那眼里有光。
很淡。
但它亮着。
它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摔倒了。
第二次。
又摔倒了。
第三次。
它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它站着。
第二个站起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尸骨平原上。
站在那座肉山脚下。
站在那片惨白的尸骨海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污秽部。”
“神国第七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站起来的神。
有一个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神……”
“我们以后。”
“还用献祭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伤痕。
刀割的。
火烧的。
舌头上刻字的。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些从山顶喷涌的烟雾。
对着那些正在散去的污秽。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平原这头传到那头。
从山脚传到山顶。
从那座肉山传到那些正在散去的烟雾里。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他忽然想起三万年前。
他传播这些信仰的时候。
他想要的只是力量。
只是能让神国变强的力量。
他没有想过这些信他的人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想过它们会用刀割自己。
会用火烧自己。
会割下舌头刻上他的名字。
会跪在这座肉山脚下三万年。
会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神。
现在他来了。
他来收那些痛苦了。
他来让它们站起来了。
但那些痛苦已经刻在它们身上了。
那些刀痕。
那些烧伤。
那些被割掉的舌头。
那些被剜掉的脸。
都还在。
它们站起来了。
但它们带着那些伤痕。
带着三万年痛苦的记忆。
站着。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看着那些人。
他说:
“那些伤痕。”
“不是耻辱。”
“是你们等了三万年的证明。”
“是你们活下来的证明。”
“是你们——”
他顿了顿。
“站着的证明。”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懂它们的人。
一个知道它们这三万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人。
云织站在他身边。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的神。
现在站在他创造的信仰面前。
对那些信他的人说:
你们不用再跪了。
你们站着。
云织忽然觉得。
这个人和云端城那些人不一样。
云端城的人。
只会高高在上。
只会看不起下面的人。
只会说“脏”。
他不会。
他下去。
亲手把那些人带上来。
亲手让它们站起来。
亲手给它们名字。
亲手——
认它们。
云织说:
“柳林。”
柳林看着她。
云织说:
“云家选对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那座肉山。
山还在呼吸。
但比刚才慢了。
那些喷涌的烟雾也淡了。
山体上那道裂开的缝还在。
缝里还在流出那种脓一样的液体。
但那些液体流到地上。
没有凝成人形。
只是流着。
流进尸骨平原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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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进那些跪了三万年的人刚刚站过的地方。
柳林说:
“这座山。”
云织说:
“怎么了。”
柳林说:
“它也是信我的。”
云织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有一个人。”
“把自己献祭给了这座山。”
“用最污秽的方式。”
“把自己和山融为一体。”
“变成山的一部分。”
“然后——”
他顿了顿。
“等了三万年。”
云织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我。”
云织沉默。
柳林走到那座山面前。
伸出双手。
按在山体上。
掌心贴着那些肉红色的组织。
那些组织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
像认出了什么。
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按它。
柳林说:
“我知道你在。”
山没有回答。
但它起伏的节奏慢了一拍。
柳林说:
“三万年前。”
“你把自己献祭给这座山。”
“变成山的一部分。”
“等了三万年。”
“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
“我回来了。”
山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疯狂蠕动。
山顶的烟雾变成喷涌的洪流。
那洪流里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像骨屑又像鳞片的东西。
那些东西落在柳林面前。
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小山里有一张脸。
不是人形那张脸。
是真正的、活生生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
二十出头。
和刚才那个人形最后长出来的脸一模一样。
那张脸睁开眼睛。
用那双刚从烟雾里凝聚出来的、还不太会聚焦的眼睛。
看着柳林。
它张开嘴。
没有舌头。
但它在说话。
声音从胸腔里传来。
“神……”
“您终于来了……”
柳林说:
“来了。”
它说:
“等到了……”
柳林说:
“等到了。”
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它笑着。
笑着笑着。
那张脸上的眼睛。
慢慢闭上了。
不是死那种闭。
是终于可以闭上的那种闭。
柳林看着这张脸。
看着它闭上的眼睛。
看着它嘴角那丝笑。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山奴。”
“奴仆的奴。”
“但不用再当奴了。”
那张脸没有说话。
但它的嘴角。
又往上扬了一分。
柳林把这座山收进神国。
收进那片正在慢慢成型的土地里。
收进那座山脉深处。
收进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山进入神国的刹那。
整座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肉山了。
是真正的山。
石头垒成的山。
山上长满了树。
树上开满了花。
那些花和那棵树上的花一样。
嫩绿色的。
发着淡淡的暖光。
山脚下有一汪泉。
泉水是清的。
不是幽明泉那种幽蓝。
是真正的、透明的、能看见水底石头的清。
柳林站在神国里。
看着这座新生的山。
看着那些花。
看着那汪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他三万年前说过的。
那时候他年轻。
不懂事。
他对一个信徒说:
“你的痛苦。”
“我会记住。”
那个信徒笑了。
笑得和刚才那张脸一样。
轻。
很轻。
但很真。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说:
“记住了。”
污秽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八。
不是四成半。
是四成八。
他站在矿区边缘。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天边的金光越来越亮。
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下面还有一层。”
柳林说:
“知道。”
阿苔说:
“还去吗。”
柳林说:
“去。”
阿苔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现在。”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腰间那把残破的刀解下来。
递给柳林。
柳林低头看着这把刀。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换了第四根。
刀刃上那道裂纹已经不在了。
青衣少年的光填满了那道裂缝。
把它愈合了。
柳林接过刀。
挂在腰间。
他说:
“一起去。”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说:
“这次。”
“一起走。”
阿苔没有说话。
但她跟上来了。
苏慕云握着战矛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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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药握着酒壶走过来。
冯戈培握着刻刀走过来。
渊渟握着引魂杖走过来。
鬼族十二将跟在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阿留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柳叔。”
“我也去。”
柳林低头看着他。
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下面很可怕。”
阿留说:
“不怕。”
柳林说:
“可能会死。”
阿留说:
“不怕。”
柳林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亮的光。
那种光。
柳林见过。
在阿苔眼里。
在苏慕云眼里。
在红药眼里。
在冯戈培眼里。
在渊渟眼里。
在鬼族十二将眼里。
在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眼里。
那是等到了的光。
柳林说:
“好。”
阿留笑了。
阿等也笑了。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转过身。
走进那道通往地下的门。
身后跟着那些人。
跟着那些愿意跟他一起下去的人。
跟着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
跟着那些终于不用再等的人。
第三层比第二层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柳林走了一万二千级台阶。
一万二千级。
他数着。
每走一百级,空气就冷一分,暗一分,脏一分。
走到一万级的时候。
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那种味。
是另一种。
更复杂。
更恶心。
像把无数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发酵了三万年。
再烧成灰。
再用水泡开。
再发酵三万年。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一万一千级的时候。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某种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音。
黏腻的。
湿滑的。
从黑暗中传来。
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那些跟着他的人中间传来的。
他回头。
看见阿留的脸。
阿留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蹲下身。
看着阿留。
“怎么了。”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我闻到了。”
柳林说:
“闻到什么。”
阿留说:
“我娘。”
柳林愣住了。
阿留说:
“我娘死的时候。”
“就是这个味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起来。
抱在怀里。
阿留很轻。
比阿等还轻。
柳林抱着他。
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万二千级的时候。
他踏上了平地。
地下六百丈深处。
深渊第三层。
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
一片海。
不是普通那种海。
是血海。
真正的血海。
那些血不是鲜红的。
是黑的。
沉淀了太久。
发酵了太久。
已经黑得像墨。
海面上飘着东西。
不是船。
是人。
不。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飘在血海上。
有的仰面朝天。
有的俯身向下。
有的缺胳膊。
有的缺腿。
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但它们都活着。
还在动。
还在挣扎。
还在——
吃。
柳林看见最近的那一个。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
二十出头。
但她的脸已经被啃掉了一半。
另一半还在。
她用那半张脸。
啃着身边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也在啃她。
两个人互相啃着。
啃了三万年。
还没有啃完。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海里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很久很久。
他说:
“这就是第三层。”
没有人回答他。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把脸埋在他肩上。
阿等站在他脚边。
攥着他的衣角。
阿苔的手按在刀柄上。
苏慕云的矛尖指着海面。
红药的酒壶握得很紧。
冯戈培的刻刀在掌心微微发烫。
渊渟的引魂杖亮得刺眼。
鬼族十二将的银白眼瞳同时亮起。
十二道银白微光。
照亮了这片黑海。
照亮了那些互相啃食的人。
照亮了那些三万年没有停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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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柳林站在海边。
看着这片海。
看着这些人。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我是柳林。”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
那些正在啃食的人。
同时停住了。
不是停下来那种停。
是像被什么东西定住那种停。
它们抬起头。
用那些被啃得只剩一半的脸。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用那些只剩下一个眼珠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传播了两种信仰。”
“痛苦。”
“污秽。”
他顿了顿。
“你们信了。”
没有人说话。
柳林说:
“你们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他顿了顿。
“我。”
海面上。
有人开口。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
“换来……您了吗。”
柳林说:
“换来了。”
那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您来……做什么。”
柳林说:
“来收你们的痛苦。”
“来让你们不用再痛苦。”
那人说:
“不用再……互相吃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人说:
“那吃什么。”
柳林说:
“吃别的。”
那人说:
“别的……是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饭。”
那人愣住了。
三万年了。
它忘了饭是什么。
忘了饭的味道。
忘了饭的颜色。
忘了还有不用互相啃也能活下去的东西。
柳林说:
“跟我上去。”
“上面有饭。”
那人说:
“有光吗。”
柳林说:
“有。”
那人说:
“有站着的地方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把那只正在啃人的手。
从旁边那个人身上收回来。
旁边那个人也把手从它身上收回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对方那张被自己啃掉一半的脸。
看着那些三万年留下的伤。
看着那些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它们忽然抱在一起。
不是吃那种抱。
是真正的、像失散了三万年的亲人终于重逢那种抱。
它们哭了。
三万年没有流过的泪。
从那半张脸上流下来。
流进那片黑海里。
海面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的人。
第一次抱在一起。
第一次哭。
第一次想起自己曾经是人。
不是食物。
他说:
“跟我走。”
第一个人站起来。
从血海里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第一万个。
密密麻麻的人。
从血海里站起来。
站在那片黑海上。
站在那些飘着的尸体中间。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想起来可以抱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血食部。”
“神国第八部。”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它们站着。
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看着这个让它们可以抱在一起的神。
有一个人开口。
声音沙哑。
“神……”
“我们以后。”
“还吃人吗。”
柳林说:
“不用。”
那个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沾满血。
自己的。
别人的。
三万年了。
从来没有洗干净过。
但它还活着。
还能站着。
它把这双手伸进海里。
洗了洗。
血被洗掉一些。
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
那皮肤上布满牙印。
都是啃过的痕迹。
但它还在。
还能洗。
还能干净。
它把这双手举起来。
对着天。
对着那片看不见的天。
对着那个让它们可以不用再吃人的神。
它说:
“站着活。”
身后那些人。
同时举起手。
同时说:
“站着活。”
声音从海面这头传到那头。
从血海传到岸边。
从岸边传到那些正在往上走的人耳朵里。
柳林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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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举着手说“站着活”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抱在一起的人。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的那句话。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他想。
是啊。
更可怕。
但也更——
他想不出那个词。
但阿留替他想了。
阿留趴在他怀里。
抬起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举起的手。
看着它们说的“站着活”。
阿留说:
“柳叔。”
柳林说:
“嗯。”
阿留说:
“它们好可怜。”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但也好厉害。”
柳林说:
“为什么。”
阿留说:
“啃了三万年。”
“还活着。”
“还能站起来。”
“还能说站着活。”
他顿了顿。
“比阿留厉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留抱得更紧了一些。
阿等站在他脚边。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阿留。
它说:
“阿留。”
阿留说:
“嗯。”
阿等说:
“你也很厉害。”
阿留说:
“为什么。”
阿等说:
“因为你敢来。”
阿留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些从血海里站起来的人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八部众齐了。
血海部。
噬魂部。
征服部。
沉舟军。
黑渊部。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八部。
三十七万人。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片新生的土地上。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站在那汪清泉旁边。
站着。
柳林站在山巅。
俯瞰着这三十七万人。
看着这些从各种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些互相啃了三万年终于可以站着的人。
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他的人。
他说:
“八部众。”
“归队。”
三十七万人同时跪下。
不是跪。
是第一次学会跪。
跪了三万年的人太多了。
第一次学会跪的人。
是那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它们跪着。
但它们在学。
学怎么跪。
学怎么站。
学怎么活。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正在学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是神国的八部众。”
“是我柳林的人。”
“是——”
他顿了顿。
“站着活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一个把它们从地狱里拉出来的人。
一个让它们不用再互相啃的人。
一个让它们可以站着的人。
阿苔走到他身边。
她按着刀柄。
没有说话。
柳林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柳林的手也很热。
四成八的神力。
三万年等待。
终于可以握着一个人的手。
看着这三十七万人。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柳林身边。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站在柳林身后。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站在冯戈培身边。
鬼族十二将走过来。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站在渊渟身后。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八部众齐了。”
柳林说:
“齐了。”
阿留说:
“那可以制霸灯城了吗。”
柳林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
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望着那座高高在上的云端城。
很久很久。
他说:
“可以。”
阿留笑了。
阿等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看着他们笑。
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他笑着。
阿苔看着他笑。
苏慕云看着他笑。
红药看着他笑。
冯戈培看着他笑。
渊渟看着他笑。
鬼族十二将看着他笑。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看着他笑。
他站在那里。
站在山巅。
站在神国里。
站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站在那些等着他的人中间。
笑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制霸灯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