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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城的三层世界,柳林是第一次真正看清。

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知道——知道云端有强者,地面有修炼者,地下有平民。是真正的、站在山巅俯瞰时,那种从心底升起的震撼。

那天他从神国出来,站在矿区最高处。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但他看得见云层之上那一线隐隐的金光。那是灯城的上层——云端城。据说那里终年阳光普照,与域外其他地方截然不同。那里的阳光是从诸天万界引来的,用上古大阵锁在云层之上,永不消散。

他低下头。

脚下是灯城的中层,也是他们一直生活的地方。矿区、暗河、土坡、地底迷宫入口、归途酒馆。铅灰色的天,亘古不变的闷雷,偶尔落下的冰冷死寂的雨。这里的居民是修炼者,是亡命徒,是流亡者,是那些还想着往上爬的人。

他再往下看。

看不见。

但感知得到。

地下三百丈深处,有一座城。

没有名字。

来过那里的人叫它——深渊。

不是沉没之海那种深渊。

是另一种。

那里没有光。

没有声音。

没有时间。

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苟延残喘的、为了活着什么都肯做的——

平民。

柳林站在矿区边缘,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眯着眼睛,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望着脚下这片他生活了三年的土地。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在看什么。”

柳林说:

“看这座城。”

阿苔说:

“看了三年了。”

柳林说:

“以前没看清。”

阿苔说:

“现在看清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看清了。”

“但不知道怎么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他说:

“你知道这座城有几层吗。”

阿苔说:

“三层。”

柳林说:

“你住哪层。”

阿苔说:

“中层。”

“从小就住中层。”

柳林说:

“去过上层吗。”

阿苔摇了摇头。

“没有。”

“上层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柳林说:

“下层呢。”

阿苔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柳林感觉到了。

阿苔说:

“去过。”

“一次。”

柳林等着她说下去。

阿苔说:

“十五年前。”

“我爹刚走那年。”

“我一个人。”

“想去找他。”

“听说下层有通道可以离开灯城。”

她顿了顿。

“我下去了。”

“走了三天。”

柳林说:

“看见什么了。”

阿苔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望着那些正在飘落的雨。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想说。”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阿苔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阿苔说:

“你以后。”

“也会下去的。”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下去之前。”

“先做好心理准备。”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是比那更复杂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说:

“那里。”

“比你想的。”

“更可怕。”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苏慕云从矿区边缘走过来。

战矛杵地。

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之前更强。但她走路的姿态没有变,还是那种三万年来养成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姿态。

她站在柳林面前。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冯戈培让我转告您。”

“上层有人来。”

柳林的眉头微微一动。

“上层?”

苏慕云说:

“是。”

“云端城的人。”

“在酒馆等您。”

柳林沉默了一息。

他抬起头,望着云层之上那一线金光。

那金光很亮。

亮得刺眼。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望着。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云端城来的人,是一个女人。

很高。

比苏慕云还高半头。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细密的云纹,那些云纹在灯火下缓缓流动,像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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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

不是鬼族那种银白。

是另一种。

更亮。

更像阳光。

她的眼睛是淡金色的。

和织丝族的浅金色不同。

是真正的、像把阳光浓缩成两滴的那种金。

她站在酒馆中央。

周围没有一个客人。

瘦子躲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茶壶,指节泛白。

胖子蹲在灶膛边,把火烧到最旺,但他没有添柴,只是看着那个女人。

红药靠在门框边,握着酒壶。她没有喝,只是看着。

阿留和阿等蹲在墙角,两双漆黑的眼瞳,盯着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

等柳林。

柳林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

那个女人转过身。

淡金色的眼瞳落在他身上。

从上到下。

从下到上。

三息。

她开口。

声音很轻。

像风吹过云层。

“你就是柳林。”

柳林说:

“是。”

女人说:

“我叫云织。”

“云端城云家的人。”

柳林说:

“找我什么事。”

云织说:

“听说你要制霸灯城。”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制霸灯城。”

“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三层吗。”

柳林说:

“知道。”

云织说:

“你知道上层有多少家族吗。”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都有至少一位神境强者。”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顿了顿。

“你现在的实力。”

“四成神力。”

“加上你那些部众。”

“加起来。”

“打得过一家吗。”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瞳。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很久很久。

他说:

“打不过。”

云织说:

“那你还想制霸。”

柳林说:

“想。”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不打。”

云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她进酒馆以来,第一次表情变化。

柳林说:

“制霸。”

“不是打下来的。”

“是谈下来的。”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柳林说:

“你来。”

“不是来警告我的。”

“是来谈的。”

云织沉默。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她的眼睛亮了。

“你比我想的聪明。”

柳林说:

“你想的什么。”

云织说:

“我想的。”

“是一个刚从神国出来、收了几个部众、就以为天下无敌的莽夫。”

她顿了顿。

“你不是。”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我来。”

“是云家想和你合作。”

柳林说:

“合作什么。”

云织说:

“制霸灯城。”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在云端城三十七家里,排第十七。”

“不算强。”

“但也不弱。”

“我们一直想往上走。”

“但往上走太难了。”

“前面十六家。”

“每一家都比我们强。”

“打不过。”

“熬不过。”

“等不过。”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需要往下走。”

柳林说:

“往下走。”

云织说:

“中层和下层。”

“是灯城最大的资源。”

“但云端城的人。”

“看不起中层。”

“更看不起下层。”

“几万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云端城的家族。”

“真正把手伸到中层和下层来。”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脏。”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下层很脏。”

“比你想象的脏。”

“那里的人。”

“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吃人。”

“卖人。”

“用人炼器。”

“用人献祭。”

“那些事。”

“云端城的人做不出来。”

“也不屑做。”

她顿了顿。

“但那些事。”

“能产生力量。”

“很大的力量。”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你不一样。”

“你在中层待了三年。”

“你的手下有从下层来的人。”

“你知道下面是什么样子。”

“你不嫌脏。”

柳林说:

“所以呢。”

云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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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云家想和你合作。”

“你帮我们拿下中层和下层。”

“我们在云端城帮你挡住上面的人。”

柳林说:

“拿下之后呢。”

云织说:

“之后?”

“之后你就是灯城真正的主人。”

“中层和下层归你。”

“云家只要——”

她顿了顿。

“只要一个通道。”

柳林说:

“什么通道。”

云织说:

“通往下层资源点的通道。”

“那里有很多东西。”

“云端城的人需要。”

“但我们进不去。”

“你能。”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需要时间考虑。”

云织点了点头。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

放在柜台上。

“想好了。”

“捏碎它。”

“我来接你。”

她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柳林。”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你那些信仰。”

“在下面很流行。”

柳林的手顿了一下。

云织说:

“痛苦之信仰。”

“污秽之信仰。”

“都是你上一世传的吧。”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你知道下面有多少人信吗。”

柳林说:

“不知道。”

云织说:

“很多。”

“多到——”

她顿了顿。

“多到你想不到。”

“那些人把你当神。”

“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她转过身。

看着柳林。

那双淡金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嘲笑。

不是怜悯。

是比那更深的、像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种东西。

“换来你。”

柳林没有说话。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我不知道。”

云织点了点头。

她推开门。

走进夜色。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走进那道从云层之上垂下来的金光里。

门关上。

酒馆里一片死寂。

瘦子的茶壶掉在地上。

摔碎了。

没有人去捡。

胖子蹲在灶膛边。

他没有添柴。

火快熄了。

红药靠在门框边。

她把酒壶举起来。

喝了一口。

白开水。

已经凉了。

阿留和阿等蹲在墙角。

两双漆黑的眼瞳。

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那块玉简。

看着那些云纹。

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

把玉简拿起来。

很凉。

比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更凉。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

和那颗暖黄色的晶石放在一起。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和阿留的铜板放在一起。

和那些亡魂化成的丝线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

看着屋里这些人。

他说:

“我出去一下。”

没有人问去哪里。

没有人问多久。

阿苔只是走过来。

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放在他手边。

柳林端起碗。

喝了一口。

很烫。

烫得他舌尖发麻。

他没有停。

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

放下碗。

阿苔把碗收走。

洗三遍。

擦干。

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六十八只碗。

并排。

柳林转身。

走出酒馆。

走进夜色。

走进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走进那道通往地下的门。

下层比柳林想象的更深。

不是距离那种深。

是绝望那种深。

他沿着一条废弃的矿道往下走。

走了三千级台阶。

三千级。

他数着。

每走一百级,空气就冷一分,暗一分,脏一分。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某种像咀嚼又像呼吸的声音。

黏腻的。

湿滑的。

从黑暗中传来。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他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那种味。

是另一种。

更复杂。

更恶心。

像把无数种腐烂的东西混在一起。

发酵了三万年。

他没有停。

继续走。

走到三千级的时候。

他踏上了平地。

地下三百丈深处。

深渊。

没有灯。

但他看得见。

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

一座城。

不是云城那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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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另一种。

城墙由尸骨垒成。

那些尸骨不是同一物种的。

有人的。

有鳞族的。

有羽族的。

有石族的。

有穴居獾的。

有蚯行族的。

有织丝族的。

有旧日族的。

有柳林叫不出名字的无数种族。

它们被某种力量紧紧箍在一起。

形成这座方圆百里的、惨白色的城。

城门是开的。

门洞里漆黑一片。

但那漆黑里有东西在动。

柳林走进城门。

门后的世界。

是活的地狱。

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棚屋。

棚屋是用烂木板、破布、人皮钉成的。

棚屋门口蹲着人。

不。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们太瘦了。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皮贴在骨头上。

像一层薄膜。

它们的眼睛是凹进去的。

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洞里没有光。

只有一种麻木的、像等了太久等到忘了在等什么的空。

它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像爬行动物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他回头。

看见一个人。

不。

是半个。

它没有下半身。

只有上半身。

用两只手撑着地面。

一步一步往前挪。

它的肠子拖在地上。

拖了很远。

已经干了。

变成一根灰白色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

它挪到柳林面前。

停下。

抬起头。

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它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它发出声音。

不是从喉咙发出的。

是从胸口。

从那个空荡荡的、能看见肋骨的胸口里。

“您是……新来的吗。”

柳林说:

“是。”

它说:

“您……有吃的吗。”

柳林说:

“没有。”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继续往前挪。

拖着那根干了的肠子。

消失在黑暗里。

柳林站在原地。

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很久很久。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百步。

前方出现一座建筑。

不是棚屋。

是一座庙。

用骨头搭成的庙。

庙门大开。

里面灯火通明。

柳林走近。

他看见了。

庙里供着一尊像。

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神像。

是一个人形。

很瘦。

瘦到骨头都突出来。

它的脸上刻满了刀痕。

一道一道。

密密麻麻。

像网。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眼角有血泪流下来。

干涸了。

变成两条黑色的沟壑。

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掌心向上。

掌心里托着一颗心脏。

不是石头刻的。

是真的心脏。

已经干了。

缩成一小团。

庙里跪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

从庙里一直跪到庙外。

它们都低着头。

额头抵在地上。

嘴里念着什么。

柳林侧耳听。

那声音很轻。

像无数只蚊子在嗡鸣。

但他听清了。

它们在念:

“痛苦是恩赐。”

“痛苦是力量。”

“痛苦是通往神的唯一的路。”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第一世的时候。

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

久到他还在诸天万界四处游历。

那时候他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以为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创造了两种信仰。

痛苦之信仰。

污秽之信仰。

他把它们散播到诸天万界的角落。

散播到那些最绝望的人心里。

他说:

信我。

用痛苦献祭。

用污秽供奉。

就能得到力量。

就能摆脱绝望。

就能——

活着。

很多人信了。

它们用刀割自己的肉。

用火烧自己的皮。

用最痛苦的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那些痛苦献给他。

他吸收了那些痛苦。

转化成了力量。

神国的力量。

他变强了。

它们更痛苦了。

后来他证道主神。

后来他坐镇三十三天。

后来他忘了那些信仰。

忘了那些信他的人。

忘了那些把痛苦献给他的人。

三万年过去了。

他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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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自己亲手创造的信仰面前。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还在念着“痛苦是恩赐”的人。

他忽然明白云织那句话的意思了。

那些人把你当神。

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用最污秽的方式供奉。

他们以为这样能换来力量。

能换来救赎。

能换来——

你。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他没有动。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忽然抬起头。

那是一个女人。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跪得很直。

比任何人都直。

她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线。

那一线里。

有光。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很深的、像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那种亮。

她张开嘴。

声音沙哑。

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喉咙。

第一次发出声音。

“神……”

“您来了……”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

他说:

“你认识我。”

女人说:

“认识。”

“三万年了。”

“您的脸。”

“老奴记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女人说:

“没有名字。”

“只有代号。”

柳林说:

“什么代号。”

女人说:

“祭品。”

“第七十三号祭品。”

柳林沉默。

女人说:

“三万年前。”

“老奴还是个小女孩。”

“家里穷。”

“活不下去。”

“有人给老奴一本书。”

“那本书里说。”

“只要信您。”

“只要用痛苦献祭。”

“就能得到力量。”

“就能活下去。”

她顿了顿。

“老奴信了。”

“老奴用刀割自己的肉。”

“割了一百年。”

“割到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老奴用火烧自己的皮。”

“烧了一百年。”

“烧到皮都结成了痂。”

“老奴用最痛苦的方式献祭。”

“献了三万年。”

她指着那尊像。

指着那尊像掌心里的那颗干瘪的心脏。

“那是老奴的心脏。”

“老奴亲手剜出来的。”

“献给您的。”

柳林没有说话。

女人说:

“老奴等了三万年。”

“等您来取。”

“等您来告诉老奴。”

“老奴的痛苦。”

“有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女人。

看着她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那尊像掌心里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开口。

“有用。”

女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你的痛苦。”

“有用。”

女人跪在那里。

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里。

忽然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三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她低下头。

额头抵在地上。

“神……”

“谢谢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尊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那颗干瘪的心脏。

很久很久。

他说:

“起来吧。”

女人没有动。

柳林说:

“起来。”

“不用再跪了。”

女人抬起头。

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的痛苦。”

“我收下了。”

“从现在开始。”

“不用再献祭了。”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那里。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看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她们痛苦的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神……”

“老奴等到了。”

她倒下去。

倒在庙里。

倒在那些跪着的人中间。

死了。

脸上还带着那笑容。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她的尸体。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尊像。

很久很久。

他转身。

走出庙门。

身后。

那些跪着的人。

一个一个抬起头。

用那些凹进去的眼。

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人站起来。

跟着他。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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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三万年没有出现的神。

跟着这个终于来收走它们痛苦的神。

跟着这个让它们不用再跪的神。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走出那座骨城。

走出那道城门。

走上那三千级台阶。

身后的人群跟着他。

一步一步。

往上走。

走到两千五百级的时候。

有人问:

“神。”

“我们去哪里。”

柳林说:

“去有光的地方。”

那个人沉默。

它太久没见过光了。

久到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两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那里有吃的吗。”

柳林说:

“有。”

那人沉默。

它太久没吃过东西了。

久到忘了食物的味道。

但它跟着。

继续往上走。

走到一千级的时候。

又有人问:

“神。”

“我们以后还跪吗。”

柳林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些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那些凹进去的眼。

他说:

“不用跪了。”

人群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人说:

“那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那个人愣住。

它太久没有站过了。

久到忘了站是什么感觉。

但它试着站直了一点。

只是那一点。

它就摔倒了。

太久没有用过站的肌肉。

已经萎缩了。

旁边的人扶住它。

两个人一起站着。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试着站起来的人。

他说:

“慢慢来。”

“不急。”

“有我在。”

人群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神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愿意等它们慢慢站起来的人。

柳林转过身。

继续往上走。

身后的人群继续跟着。

走得比刚才慢。

但稳了一点。

走到地面的时候。

天是亮的。

不是铅灰那种亮。

是真正的、淡蓝色的、像洗过一万遍的亮。

那些人站在矿洞口。

望着那片天。

望着那些云。

望着那些阳光。

太久没见了。

久到眼睛都适应不了。

它们眯着眼。

用手挡着光。

但它们在笑。

柳林站在它们面前。

看着这些从地下三百丈深处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叫——”

他顿了顿。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那些人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们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说:

“起来吧。”

“不用跪。”

它们试着站起来。

一个。

两个。

十个。

百个。

千个。

密密麻麻。

站在阳光下。

站在矿区边缘。

站在那片淡蓝色的天空下。

站着。

柳林看着它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以后。”

“站着活。”

苦海部归位之后,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半。

不是四成。

是四成半。

他站在矿区边缘,望着远处那片铅灰色的天空。天边有一线金光正在慢慢扩散,那是云端城的方向。

阿苔站在他身边。

“苦海部的人怎么办。”

柳林说:

“先安置。”

阿苔说:

“安置在哪里。”

柳林想了想。

“矿区。”

“那边有空地。”

“让它们先住下来。”

“养好身体。”

“慢慢学。”

“学怎么站着活。”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

柳林叫住她。

“阿苔。”

阿苔停下脚步。

柳林说:

“那些信仰。”

“你知道多少。”

阿苔沉默了一息。

她转过身,看着柳林。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知道一点。”

柳林说:

“说说。”

阿苔说:

“痛苦之信仰。”

“在下面最流行。”

“那些信的人。”

“会用刀割自己。”

“用火烧自己。”

“用各种方式折磨自己。”

“然后把痛苦献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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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这样能换来力量。”

她顿了顿。

“污秽之信仰。”

“更可怕。”

“那些信的人。”

“会做很多——”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说。”

柳林看着她。

阿苔也看着他。

阿苔说:

“那些都是你传的。”

柳林说:

“是。”

阿苔说:

“你后悔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不知道。”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说:

“那时候年轻。”

“不懂事。”

“以为力量就是一切。”

“只要能变强。”

“什么都可以做。”

他顿了顿。

“现在——”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矿区边缘慢慢站起来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看着它们第一次见到阳光时那种又眯着眼又拼命睁开的表情。

他说:

“现在知道错了。”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他身边。

把手按在他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柳林说:

“但错了也要认。”

“认了也要改。”

“改了也要——”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起来。”

阿苔说:

“能站起来吗。”

柳林说:

“能。”

阿苔说:

“要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但总能站起来的。”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之后。

她站在酒馆门口,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那些从地下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但它们吃得很认真。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那些是——”

柳林说:

“苦海部。”

“神国第六部。”

云织说:

“从下面带上来的。”

柳林说:

“是。”

云织说:

“多少人。”

柳林说:

“三千七百个。”

“活着的。”

云织沉默。

她看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看着它们瘦成骨头的身躯。

看着它们颤抖的手。

看着它们凹进去的眼。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打算怎么安置。”

柳林说:

“先养好身体。”

“再教它们怎么活。”

云织说:

“然后呢。”

柳林说:

“然后——”

他顿了顿。

“让它们站着。”

云织看着他。

柳林也看着她。

云织说:

“下面还有很多人。”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那些信仰。”

“还在。”

柳林说:

“我知道。”

云织说:

“你打算怎么办。”

柳林沉默。

他把那只擦好的碗摆上碗架。

和那些并排的碗摆在一起。

七十三只碗。

并排。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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