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0章 (1 / 2)
看书哩kanshuli.com
车子拐进包克图地界的时候,天色正是一天里最暧昧的时辰。
太阳不阴不阳地挂在西半天,像块烧乏了的蜂窝煤,光不是洒下来的,是漏下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
路牌上写着“昆都脑包村”,蒙古语里大约是“山脚下的林子”的意思,可眼下这地方,山是秃的,林子是不见的,只有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呼呼地,裹着细碎的、呛嗓子的尘灰。
李乐把车窗摇上去半截,那灰还是顺着缝往里钻,附着在仪表盘上,像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旧时光。
他皱着眉,看窗外。
这哪像个省级工业园区,倒像战场上刚撤下来的阵地。
路是坑坑洼洼的,柏油的残骸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路基。两边的路牙石没几块是完整的,缺了角,崩了边,像一排烂牙。人行道上的道板砖翘的翘,碎的碎,踩上去“咯吱”乱响,底下冒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绿化?不能说完全没有。
隔几步便有一棵树,可说是树,不如说是些灰突突的杆子,枝桠上挑着的叶子灰蒙蒙地垂着,看不出本来的绿,倒像是谁从灰堆里刨出来插在那儿的。树枝上挂着些塑料袋和布条子,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比叶子还精神些。
厂房倒是不少,一栋挨着一栋,高高低低,但都一个模样,灰扑扑的。
墙体是褪了色的水泥灰,或者贴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污渍斑斑的瓷砖。
窗户玻璃没有一块是透亮的,全都糊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土,大概从装上的那天起就没擦过,透不出半点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疲倦的眼。有些窗户都没了,也没人管,拿块脏兮兮的塑料布或者硬纸板胡乱堵着。
偶尔有几根高高的烟囱竖着,也不冒烟,就那么沉默地杵着,顶端也是一片污黑。
路上车不多,但每一辆都堪称“巨无霸”,前四后八的重型卡车,装着盖了苦布、但仍不断往下簌簌落着灰黑、灰黄粉末的货物,呼啸而过时,卷起的尘土像一条条黄龙,久久不散。
这些车开得也野,不管不顾,李乐他们的车不得不一次次减速避让,车窗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细灰。
李乐把车窗摇下来,那风猛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他往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便和灰搅在一起,成了个泥点子。
“这片咋这多灰?”李乐盯着窗外,眉头拧成个疙瘩,“万安的矿区和这一比就是生态园。”
包贵开着车,目光在前方一辆歪歪扭扭、沿路掉渣的货车和坑洼路面之间来回,闻言也不转头,只是拿下巴朝路边一块歪斜的牌子努了努,那牌子上白底红字,写着“包克图稀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西区)”,另一块更具体的蓝牌子则是“稀土新材料深加工产业园”。牌子的蓝底也快被灰尘糊成了灰底。
“稀土深加工产业园,喏,看见没?土嘛,晒干了是灰,掺了水是泥。这玩意儿就这德行。”
包贵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一天天,大车拉,小车拖,进进出出的,都是稀土矿,还有各种酸啊碱啊的化工料。一年到头,没个干净时候。再加上这儿,别的不多,就风多,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这风一起,好家伙,跟黄风岭似的,刮得你找不着北。”
看着窗外这毫无生气、灰头土脸的景象,李乐眉头越皱越紧。
这省级的工业园区,在他眼里,竟比不过南边一些乡镇的产业园。南边的园子,好歹有规矩,有样子,有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眼前这地方,从头到脚,一股子被榨干了最后一点活力、只剩残骸在风中腐朽的破败感。然,除了那些横冲直撞、沿路掉渣、犹如腾云驾雾般的大货车。
车子在灰尘和坑洼中左拐右拐,终于开到了一处有着鲜明七八十年代风格的工厂大门前。
中间两扇对开的大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旁边各有一扇小门。门柱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
大门上方,用铁皮焊了几个大字,“新山稀土加工厂”,红漆早已斑驳褪色,铁皮也锈蚀得厉害。大门两边的砖砌影壁上,还残留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左边是“深化改革”,右边是“搞活企业”,字迹模糊,但骨架还在,透着一种时空错置的滑稽与苍凉。
透过大门,能看到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厂区深处,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红砖灰砖的,大铁门的门板上生着锈,像乌龟壳。墙上的落水管断了好几截,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远处,能看到用来堆料的彩钢瓦大棚,棚顶的彩钢板破了好几个洞,像被烟头烫过似的。
门前的水泥空场开裂严重,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包贵摁了半天喇叭,那铁门纹丝不动,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荡了荡。他骂了句脏话,推门下车。
李乐也跟着,脚一落地,便扬起一小片灰,扑在鞋面上,立刻蒙了一层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走到传达室,小门半开着,里面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涌出来。
李乐探头往里瞧。屋里很暗,只有一顶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的灰积得老厚,转起来像一架老旧的螺旋桨。
一张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和表格。桌子后面是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个瘦巴巴的老头,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背心和一条卷到膝盖的深蓝短裤,脚上的塑料拖鞋脱了一只,搁在椅子扶手上。
风扇的风吹着他稀疏的头发一飘一飘的,睡得正香,呼噜声时断时续,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还挺抑扬顿挫的。
包贵进门,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老头没动,呼噜声却停了。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屎糊着眼角,看人的目光涣散又茫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砸吧砸吧嘴,用那种被吵醒后特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嗓子问,“干嘛滴?”
“找人。”包贵说。
“找谁?”老头也不起身,就那么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包贵,又越过他看门口的李乐。
“你们谢总。”包贵说。
“谢总?”老头皱了皱眉,那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像是在使劲回忆这个称呼对应的面孔,“哪个谢总?”
“谢广坤。”包贵把名字说得很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