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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院子里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檐下红灯笼流苏轻轻摩擦的窸窣声,能听见西墙根蜀葵花上蜜蜂嗡嗡的振翅声,能听见远处塬上风掠过文冠树叶的、浪潮般的沙沙声。

李铁矛站在张稚秀身侧稍后的位置,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搓,又垂下去。他的目光在两位老太太之间飞快地掠过,又赶紧移开,盯着脚下的青砖缝,仿佛那里面能长出花来。

李钰扶着郭民的胳膊,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郭铿站在她身后,眼珠子转了转,拉了下田有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用脚后跟蹭了蹭地上的青苔。

李春不自觉地往大小姐身边靠了靠。大小姐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李乐和老李,爷俩对视一眼,又极有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一个抬头研究枣树的枝叶密度,一个低头端详院子当中硕大的缠枝莲纹宝瓶如意的拼缝砖雕的工艺构造。

豆兰馨左右瞅瞅,拉着李泉的手,一点点往后挪。

曾敏倒是向前,只不过是往李晋乔身边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院子中央那两个身影上。

一个站在院子中央,身后是敞开的老宅大门,和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塬。

一个站在正厅的台阶上,身后是幽深的堂屋,和堂屋里那张摆着百宝嵌屏风的条案。

两扇门。两个方向。两个老太太。

一个从门外来,一个从门里出。

她们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铺着青砖的、笔直的、被阳光和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十几步。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

静。

那种静,不是空的,是满的。被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沉甸甸的静。

然后,付清梅动了。

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那双裹在黑布鞋里的脚,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张稚秀也动了。她迎着那个方向,往前走。一步一步,也走得很稳。

她们在院子中央,那株老枣树的树荫边缘,面对面站定。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头、发顶,像碎金子。

付清梅先开口。她上下打量了张稚秀一眼,嘴角那点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许,“一路辛苦?”

张稚秀也看着她,同样点了点头,“别来无恙?”

几个字,极平常,像是寻常人家老太太见面时的招呼。可不知怎的,在场的人听在耳中,都觉得这两个字里,似乎还沉着些别的什么。

付清梅的目光从张稚秀脸上移开,扫过院子,扫过廊檐,扫过窗棂.....最后又落回张稚秀脸上。

“这院子,”她慢悠悠地开口,“老大收拾了大半年。你看看,怎么样?”

两个年纪相仿的老太太,一个素净威仪,一个温婉清矍,一个如古井深潭,静水流深,一个如瘦竹临风,柔中带韧。

几十年的光阴,仿佛都凝在这对视里。

张稚秀点了点头,语气平和,“难为老大,是费了心的。”

只这么淡淡的一句,让李乐眉角一挑,嘶,这就来了?

这话听似夸赞李铁矛,却暗指了付清梅并非此间常主,修缮维护之功,当属李铁矛。

院中诸人,如李晋乔、李钰几个,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话,李晋乔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李钰则垂下了眼。

付清梅却似未觉,只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感慨,“是啊,铁矛是实心人。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照老样子收拾,只是这老宅,年岁久了,梁椽檩柱,免不得有虫蛀朽坏之处,光复其表,总还不足,需得时时检视,根除内里隐忧,方能立得长久。”

“倒比不得有些新起的高楼广厦,看着光鲜亮丽,却不知根基扎得深不深,经不经得起风雨。”

张稚秀笑容未变,只轻轻颔首,向前一步,“说得是。老物有老物的好,沉实,经得起咂摸。只是这世道变迁,譬如草木,有老树盘根,也需新苗发硎。守成固不可废,通变亦属应当。”

“我前些日子在沪上,见人修葺一处明时老园,梁柱榫卯,皆依古法,然内里水电卫生,却用时新手段,两下里倒不冲突,反更宜人居了。可见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老树着新花,未必不是美事一桩。”

付清梅点点头,“到底是你见识广博,所言自然在理。新法便捷,人所共见。只是我常想,这新从何来?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有一时之盛,终难持久。譬如这宅子,”伸手一指,“当年初建时,不过黄土夯墙,茅草覆顶。后来一代代人,添砖加瓦,易以青砖,覆以灰瓦,栽下这文冠,才有了今日模样。这新,是长在旧的根基上,顺着它的纹理血脉,一点点生发出来的。”

“若只为图个光鲜便捷,便敲骨吸髓,乱动根本,只怕画虎不成反类犬,新花未着,老树先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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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静谧,却掩不住言语间无形的刀光剑影。

李晋乔只觉得后背有些冒汗,老太太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了。

看了眼李钰,李钰嘴角一撇,递了个无奈的眼神,只盼这场面快点过去。

李乐站在老李边上,目光在两个老太太之间悄悄移动,心里倒有几分叹服,高手过招,不见硝烟,却字字机锋,句句关乎立场、理念与过往。

张稚秀声音依旧平和,“你这深谋远虑,受教了。只是这草木生长,除却自身根本,也需仰赖阳光雨露,四方滋养。若固守一隅,不知窗外春秋更迭,雨露均沾,只怕再深的根,也有枯萎之虞。观这院中树,亭亭如盖,荫庇一方,固然是好。然独木不成林,还需有桃李杏榆,各依其性,方成气象。所谓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她以草木需阳光雨露、独木需成林为喻,姿态高雅,却隐隐指责对方格局或有局限。

付清梅抬眼,看着张稚秀,目光深邃,半晌,才淡淡道,“你这引经据典的功夫,我是佩服的。阳光雨露,自是天道无私。然树木生长,亦有本性。树就是树,生在北方旱塬,便耐得风寒贫瘠,若非要把它移到江南水乡,怕是水土不服,反倒伤了根本。桃李喜暖,杏榆耐寒,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才是正理。”

“若非要槐树学着桃李开花,只怕不伦不类,反失了本色。这宅子,这门庭,自有它的脉息所在。乱了脉息,便是引来四海之水,浇灌的怕也不是自家的根苗了。”

这番话已是锋芒毕露,直言“本性”“水土”“脉息”,暗示张稚秀所言不过是外来嫁接,恐损根本,坚守之意,壁垒分明。

一时间,院子里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喧嚣的蝉鸣。

李晋乔忙看向大哥李铁矛。

李铁矛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两个老太太之间来回,虽然不太明白这俩老太太说的啥,但那种感觉.....

几个小辈要么茫茫然,要么和李乐一样,懂了,但大气不敢出。

郭铿在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三,又数到三,发现数到三十也没用。

李乐眯着眼看那两团光影,心想这老太太们斗嘴,斗的不是嘴,是道行。自己这点道行,站这儿都是多余。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院子里骤然响起一阵孩童尖叫与欢笑,混杂着扑棱棱的翅膀扇动声和咯咯哒的鸡叫声。

“鸡勾勾~~~!”

一声洪亮,带着十足挑衅意味的公鸡打鸣,猛地从西墙角响起。

紧接着,是李笙憋不住的笑声,“哈哈哈!大公鸡叫啦!它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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