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有恃无恐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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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士桢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森然。
“哑伯,本官可以明白告诉你,就算事情真的到了最坏、最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那五位同僚墙倒众人推,全部获罪下狱!就算孔鹤臣父子机关算尽,最终也难逃明正典刑,身首异处!本官,丁士桢——”
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重重敲在坚硬的金丝楠木书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眼中精光爆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狂妄。
“也定然会安然无恙!稳坐此间!”
哑伯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主人......为何......如此笃定?”
丁士桢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狞笑渐渐转化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炫耀与提醒的复杂神情。
他微微倾身,靠近哑伯,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警告:
“哑伯啊哑伯,你跟了本官这么多年,莫非忘了......本官手中,还握着一件东西?”
他顿了顿,欣赏着哑伯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震动,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冰冷的声音继续说道。
“此物之威力,可比天子御赐的免死金牌,好用千倍、万倍!有此物傍身,深藏于无人知晓之处,如同悬在整个大晋官场、乃至整个帝国头顶的一把利剑!谁敢动我?谁能动我?!”
哑伯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难道主人说的是......那......”
丁士桢不再卖关子,他嘴唇翕动,一字一顿,缓缓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地,带着森然的寒意与绝对的威胁。
“二、十、七、册。”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彻底冻结了。烛火似乎都为之凝滞,不再跳动。
丁士桢的目光越过哑伯,投向虚无的黑暗,声音变得缥缈而冷酷,仿佛来自九幽。
“若是那苏凌,若是萧元彻,若是这大晋朝堂上下所有的衮衮诸公,乃至那深宫里的天子......都不怕这‘二十七册’现世,不怕它公之于众,不怕它将其中的肮脏、龌龊、交易、背叛、鲜血、白骨......全部掀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怕这大晋的官场、世家、门阀、贵勋,乃至这煌煌帝国六百年的体面,因此而天翻地覆,乾坤倒转......”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哑伯那张震惊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那他们,尽管来取本官的性命好了!”
“不过......”
他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到时候,玉石俱焚,大家一起完蛋!就不要怪本官......心狠手辣了!”
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对峙与杀机四溢的威胁,随着“二十七册”四个字的余音,渐渐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丁士桢脸上那种混合着疯狂、狠厉与掌控一切的狞笑,如同潮水般退去,转眼之间,便已恢复成平日里那副老成持重、忧国忧民的清矍模样。
仿佛方才那个口吐诛心之言、以毁灭相要挟的,是另一个人。
他身体向后,完全靠进柔软的椅背,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仿佛处理完棘手公务后的疲惫与释然。
他朝依旧枯坐在对面、浑身僵硬如泥塑的哑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语气也变得平和,甚至带着点长辈吩咐晚辈的随意。
“行了,哑伯。你只需记好你分内之事便是。旁的,无需多虑,也不必分神。”
他顿了顿,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将方才那些关于退路、关于背叛、关于玉石俱焚的惊心动魄,轻飘飘地拂去,重新聚焦于最直接、最血腥的目标。
“两日。本官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之后......”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哑伯,那平静之下,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本官要听到靺丸人确切的消息,更要看到......苏凌的项上人头。”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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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苏凌一死。。。。。。”
丁士桢的语气重新变得舒缓,甚至带着一丝憧憬,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图景.
“眼前所有的魑魅魍魉,自然烟消云散。大晋,还是那个大晋;天下,还是那个天下。本官与各部堂官,与孔圣人苗裔一门,与这朝堂之上所有的衮衮诸公,依旧可以立于金銮殿上,和光同尘,共治天下。至于那苏凌......”
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充满不屑的弧度,仿佛在说一只碍眼的虫豸。
“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死了,便只是历史尘埃里一个不自量力、跳梁的小丑罢了。谁还会记得?谁还......敢提起?”言罢,他不再看哑伯,只漫不经心地朝门口方向,再次摆了摆手。这次的手势,带着明确的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
哑伯佝偻的身躯,在椅中又静默了数息,仿佛一尊正在慢慢冷却的石像
。然后,他缓缓地、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骨骼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他弯着那似乎永远也直不起来的脊背,颤巍巍地,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边,动作迟缓得像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弯下腰,伸出枯瘦如鹰爪的手,捡起了地上那盏光线愈发黯淡的红灯笼。
昏黄的光晕,将他佝偻的身影在门板上投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不断摇晃的阴影。
他提着灯笼,缓缓转过身,面对丁士桢的方向,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嘶哑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比之前更加干涩低沉。
“老奴......告退。”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着那盏孤灯,佝偻着,颤巍巍地,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黑暗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门在他身后,被夜风带动,缓缓地、无声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
只有丁士桢书案上,那盏主烛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书架上,微微摇晃。
丁士桢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空茫地望着哑伯消失的门口,脸上那副老成持重的平静面具,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面对哑伯时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翻腾。
他忽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然后猛地睁眼,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与......嫌恶。
他倏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电,射向书案对面——那张哑伯方才坐过的梨花木圈椅,以及旁边小几上,那只被哑伯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些许凉茶的素白瓷茶卮。
那只茶卮,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本是极雅致的物件。
丁士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方才与哑伯谈论生死大事、帝国秘辛时都未曾动容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
仿佛那只普普通通的茶卮,沾染了什么极其肮脏、极其不堪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随即提高了声音,朝着门外朗声唤道:“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片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青衣小帽、低眉顺眼的家仆,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在书案前躬身站定,大气也不敢出。
丁士桢甚至没有看那仆人一眼,只是抬起手,用一根修长的手指,远远地、极其嫌恶地,虚虚点了一下小几上那只哑伯用过的茶卮。
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与一种近乎洁癖的苛刻。
“这茶卮......”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感到不适。
“脏了,丑了,看着便令人作呕!”
他的目光终于扫过那只无辜的茶卮,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厌。
“万万不能用了!”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看不见的污秽,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给我拿走!扔了!扔得越远越好!本官再也不想看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