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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屯的后勤也是这一日到的顶峰。十九屯轮着班往山上送饭,苇荡屯的鱼、流民屯的杂粮饼、堡里的咸菜疙瘩,伙房的大锅从三更烧到掌灯。搅粥的妇人们手上烫出了泡,挑破了接着搅。马三婶管着咸菜,她的规矩大:咸菜刀刀见丝,丝一般粗细。有人笑她穷讲究,她把刀往案上一拍:"山上的人拿命换水,到嘴里这根咸菜,再不能糊弄。"

第六日,合龙前夜。

引水口拓宽完工,用的是火烧水激的老法子。白日柴堆烧岩,烧到石头发红,夜里山水泼上去,石头自己炸开一道缝,錾子顺着缝走,一夜能进二尺。六夜下来,引水口从十二步宽拓到了三十六步。

泼水的活最险。石头烧透了,人要贴着岩面往上泼,水一激,石渣子乱飞。六夜伤了四个人,都是皮肉的伤,没人下火线。佟老石不许后生们泼,说你们手不稳,水泼不匀,石头炸得没章法。六夜,七十斤的水桶,老人自己泼了四夜。

这天夜里,陈麦一个人顺着旧河槽走了一趟。十几里槽道,苇子割尽了,烂泥清走了,槽底的老石衬露出来,在月光底下泛着青。这条槽睡了六十年,如今躺在这儿,干干净净,像一张铺开的纸,就等水来写字。

他蹲下身,摸了摸槽底的石头。石头凉的,可他的手心是烫的。明日合龙,后日试闸,再往后,水就顺着这条槽下去了。下滩的那一天,东南角喂了肥的地,苇荡屯护着的种子田,堡里一日两瓢的井台,一样一样,全都能缓过来。

他走到槽尾,槽尾连着滩地的旧渠网。再往南三十里,就是他的二万亩。他站了很久,回山上的时候,天边已经有了亮意。

第七日,合龙。

合龙口留的是堰身中段最后三丈。从五更天起,石笼一排一排沉下去,苇埽一层一层压上去,到晌午,龙口收窄到一丈。水从龙口里挤过去,急得打旋。

头一排石笼下水,没坐住。

一丈的口子,水全从这儿挤,力道大得吓人。石笼落下去,被水头一卷,横着漂出三丈远,撞在槽帮上,柳条散了两股。第二排再下,又走了。河道两岸的号子声一下子停了。

佟老石从堰顶上下来,蹚进齐腰的水里,看了看龙口的水势,回头喊:"埽!先下埽,后下笼!埽软,贴水走,压得住流!"

苇埽推下去,一卷一卷,沉在龙口底下,水势果然缓了一层。石笼再下,压住了埽,埽护住了笼,一层软一层硬,咬住了。

陈麦亲自站在龙口边上指挥。他喊一声,沉一笼,喊一声,压一埽。喊到第七声,最后一排石笼下水,龙口断了流。

水停了。

一瞬间,整条河湾静得吓人。上游来的水被堰身拦住,水位一寸一寸往上涨,漫过新的堰脚,漫到旧的石缝,漫到野榆树的树根。水在堰前蓄起来,安安静静,像一头被勒住缰绳的牲口,低着头,喘着气,攒着劲。

堰成了。

工地上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堰,看着堰前那片一寸一寸涨起来的水,像是还没敢信。

头一个出声的是个流民屯的妇人。她蹲在槽帮上,看着水,忽然说了句:"跟做梦一样。"

旁边没人接话。可好些人的眼圈,跟着就红了。

佟老石从堰顶上走下来,走到闸槽跟前。老人在槽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跪了下去,对着闸槽,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磕下去,他说:娃,堰活了。

第二个头磕下去,他说:秦大人,您没修完的事,有人接着修了。

第三个头磕下去,老人没有说话。他跪在闸槽边上,额头抵着那块他二十六年前亲手凿出来的青石,肩膀一耸一耸的,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没有人去扶他。上千人站在河道两岸,风从堰上过去,吹得号旗猎猎地响。

陈麦站在人群前头,看着老人跪在那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上干干净净,一块云都没有。这样的天,搁在别处是好天,搁在今年,是要人命的天。可就是这片要人命的天底下,一千多人,七日,把一道死了二十六年的堰,从坟里刨了出来。

合龙的酒,是苇荡屯送来的米酒,一人半碗。陈麦端着酒,没喝,先把半碗酒洒在了闸槽前。

"这一碗,敬修堰的人。"

剩下的半碗,他一口干了,把碗一摔。

"闸门今夜落槽。"他说,"明日试闸。后日……"

他的话没说完。

山下上来一骑,马蹄子敲着石道,一路敲到堰下。来人滚鞍下马,手里举着一份文书,文书封皮上的火漆,是一只展翅的鹰。

定北侯府的令。

来使一身青衣,腰里悬着侯府的铜牌,上了堰,眼睛都不看两边的民夫,径直走到陈麦面前。

"奉侯府令:"来使展开文书,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字,砸在刚刚合龙的河道上,砸得清清楚楚,"千金堰系朝廷报废官产,任何人不得擅动。着即停工,听候查核。违令者,以擅毁官产论处。"

河道两岸,上千人,刚刚举起的酒碗,一只一只,停在了半空。

二狗的拳头攥起来了。侯四往前跨了半步。铁栓从闸楼上探出身,手里还拎着锻锤。

陈麦抬起手,压住了所有人。

他走上前,双手接过那道令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他把文书折好,收进怀里。

"令收到了。"他说。

来使盯着他:"何时停工?"

陈麦看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

"军爷回府复命,就说,雁回堡屯田司陈麦,领令。"

来使深深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下山去了。马蹄声远了,河道两岸还是静着,上千双眼睛,全落在陈麦一个人身上。

他站在闸楼底下,怀里揣着那道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站得最近的佟老石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