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寻春去迟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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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书禾对他并没有什么防备。大家都是在赛场上认识的,多交流外贸经验也是为了共同提高业务水平。
这天下午,方知远又拿着一份英文机械说明书,来到了S省的展台。刚好看到赵书禾正低着头写东西。
赵书禾写得很认真。她嘴角还带着笑意,那是平时跟客商谈判时绝对看不到的柔软神态。
“在写什么?”方知远走近两步,站在桌子旁边开口问。
赵书禾听见声音看了他一眼,手下的笔没停,继续写着。
“写信啊。”她回了一句,顺手把写好的第一页放到旁边,让风扇吹干上面的墨水。
方知远看着那张满是字迹的信纸,随口问道:“你写给谁?”
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跨省的长途紧急信件往往要走上七八天。一般人只会写给最挂念的家人。
“写给我对象啊。”赵书禾没看他,开始在第二页纸上写。
方知远脸上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那份机械说明书:“你对象?就是你在演讲里说的,那个带你走出大山的男的吗?”
赵书禾把信纸对折,拿出一个印着外贸厅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她点点头,动作很麻利。
“是啊!我们七月初就结婚了。”她把信纸塞进信封,拿起桌上的浆糊涂在封口处。
方知远站在桌前,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贴邮票,他感觉到心里泛起阵阵酸痛。
少年还没来得及开口的喜欢,在萌芽阶段,直接被人连根拔起。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嫁给他了?”
赵书禾正忙着把信封压平。压根没注意到方知远的脸色变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着。
“是啊,他对我很好。我年纪也差不多了,就结了。”
她语气里的那种满足感和理所当然,刺痛了方知远。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耀眼的人会甘于早早步入家庭。
方知远看着她,用力压住眼底泛起的酸涩。他抿着嘴唇,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哪里差不多了?”方知远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赵书禾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你的人生刚开始。你还年轻,你还小啊!”
她才十九岁。她拿了全国第一,她在广交会上能让那么多外商掏钱,她能在多国代表团面前发表演说。
这样的女孩,本该去京市最好的大学读书,去认识更多高层次的学者,去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方知远无法接受这个现实。这对于从小在优渥环境中长大、接受精英教育的他来说,简直是放弃前程。
赵书禾看着方知远有些激动的情绪。她觉得这种大城市里养出来的天之骄子,确实不懂得底层的日子:“方知远,你是京市干部家庭的孩子。在你的世界里,哪怕二十岁都还可以在父母的庇护下,探讨人生规划。我们山里十九岁是大人了,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再说了,结婚也不影响我出来工作创汇啊。”
在大山深处,女孩子十六七岁嫁人是常态;生存的压力远大于对未来的浪漫幻想。
方知远看着赵书禾,突然明白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具体阻碍:地域以及生存环境,在他们之间划出了一道巨大的鸿沟。
她是从缺衣少食的岁月里挣扎出来的,婚姻对她而言包含着生存的避风港。而他永远无法感同身受那种为了活下去而做的抉择。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方知远想起了杜牧的一首诗: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是他出现晚了。就算他早来两年,在他还不懂得人间疾苦的时候,他也接不住那个在山沟里连饭都吃不饱的赵书禾。
方知远收起那份机械说明书,“挺好的。”说完这三个字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书禾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她摇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去展台前面看看钱小曼他们的出货单核对情况。
到了晚上,广州的天气依旧闷热。方知远躺在涉外招待所的单人床上,辗转反侧。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她写信时的温柔神态.......那种神态是属于另一个男人的。
方知远翻了个身,那个山里出来的工人长什么样?能配得上这么好的女孩吗?
他苦笑了一声,不管配不配得上,人家在她最难的时候给了一口饭吃,供她念了书。这份恩情和羁绊,自己一辈子都比不了。
外面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墙上。方知远听着外面的虫鸣,体会着这种无可奈何的酸涩:他今年才十七岁,可他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辈子。
年少遇到的人太惊艳,这本身就是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