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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奏折吹干墨迹,合拢奏本,装入黄绫封套。

崔承安早已候在一旁。

“即刻送入太极宫,交给夏公公。” 崔承安双手接过,躬身退去。

两个时辰后。

太极宫,临敬殿。

龙涎香的气味裹着一层淡淡药苦,从鎏金兽炉的镂空口袅袅升腾。

延景帝朱简钧斜倚在宽大的龙椅里。

明黄色的团龙常服穿在他清瘦的身躯上,略显宽大。

他指骨分明的手中,正捏着一本金花奏折。

延景帝眼睑半垂,目光在折子上的蝇头小楷间游走。

老四不愧号称宗室文采第一,笔墨端方挺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立论条理却极为老辣。

他自头至尾看了一遍,将折子合拢,搁在御案边沿。

身躯后仰,整个背脊贴上明黄软垫。

闭上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下叩击。

大殿内只余这沉闷的敲击声。

甫入户部观政首日,便将铸币亏空底细查探明晰,更难得筹出银元破局之策,实属不易。

少顷,延景帝重新直起身,拾起那本折子,翻开,自头至尾又细看一遍。

“守忠。”

延景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老四的这个提议,你怎么看?”

夏守忠立于御案侧后方三步远,手中拂尘搭在臂弯,腰背弓着恰到好处的弧度。

作为司礼监四大秉笔太监之一。

本朝虽不似前明那般放纵宦官专权,但秉笔太监仍有票拟之外的“附议”之权,遇国事可以进言。

越王的折子送进来时,他按规矩已瞥过内容。

他打起精神,那张窄长脸上满是谨慎。

“回主子,铸造银币这事,莫说是本朝,便是前朝,亦是亘古未有之先例。老奴见识浅薄,于这等天下钱法的大事,一时还真说不好。”

延景帝眉心微凝。

他听得出来,这位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伴当,嘴上说“说不好”,骨子里是拿不准,有疑虑。

夏守忠似有所感,心里一跳,话音几乎没有停顿,紧接着补了下去。

“不过,如今户部铸造铜钱,岁亏二十万两白银已是常态。越王殿下这个法子,奴婢倒认为不妨试上一试。”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阵,只有兽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延景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速极缓,却透出几分冷意,“若凡事皆依祖制,因循守旧,还要这满朝文武做什么?干脆把祖宗成法刻在大殿上,大伙儿每日磕头照办便是。”

夏守忠深深低头,脖颈后泛起寒意。

他听得出,主子这是对朝中有些人动了真火。

延景帝手指敲了敲那折子。

“何况,朕倒是认为,老四此策颇有可行之处。”

他语调中带上不容置喙的决断:“就算收效不尽如人意,亦能借此历练一番。”

夏守忠闻言,心底猛跳,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主子这话听着轻描淡写,可细品之下,分量极重。

历练?

把国计民生、朝廷钱法这等大事,拿来给一个十六岁的皇子当“历练”的物什?

这哪里是普通藩王皇子观政的规格!

本朝皇子历练多是去礼部管管祭祀,去工部督建个牌坊,去兵部点算些军械。

谁敢一上来就碰户部钱法?

这等偏爱与期许,已然超出了寻常藩王的范畴。

这分明是用储君的标准在打磨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