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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秩序、亲手扶植的人,一点点脱离自己的掌控。

那个他亲手扶上皇位的儿子,对他阳奉阴违,推行的新政处处与他绥宁朝的旧制相悖。

如今,连一个尚未封王的孙子,也敢明目张胆地站在那个儿子的身后,挑战他的权威。

这怎能不让他震怒。

可……终究是老了。

甄太妃心中又是一声暗叹。

再这般与当今天子较劲下去,他们二人颐养天年自然不在话下。

可底下依附着他们的那些人呢?

金陵甄家,四次接驾,那泼天荣宠之下,是对国库怎样巨大的亏空,她比谁都清楚。

想到此处,她伸出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落在朱和垣的腿上,不轻不重地捶着,动作熟稔,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斟酌着字句,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陛下,先君后父,先忠后孝,这话自然是不错的。只是……皇帝如今也是君,他既是靖泽的父,也是靖泽的君啊。”

朱和垣身子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在岁月中略显浑浊的眼,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锁住甄太妃那张慈和的面容。

他听出了她话中的深意。

她这是在隐晦地提醒他,如今的年号,是延景,而非绥宁了。

他望着眼前这张陪伴了自己近五十年的脸,那张脸上每一道细纹的来由他都清楚。

可此刻,他心中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怎么?”

绥宁帝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惕,“你也认为,朕老了?”

说着,他的视线越过甄太妃的肩头,瞥了一眼那垂首静立,身段窈窕的贾元春,目光在她那张端雅绝伦的脸上停了一瞬。

“还是说,”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帝王彻骨的猜忌,“你改了主意,不想把这丫头指给靖昭了?”

“想把她……给靖泽那个小子?”

甄太妃身后,贾元春端着托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抖。

那句问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不偏不倚,正扎在她心尖上。

大皇子朱靖昭,名义上是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人选,自幼又得太上皇偏爱。

可延景帝让四子同时入六部观政,这一道尚未发出却已传得满城风雨的旨意,几乎是明着告诉天下所有人,他不认这个默认的人选。

君父君父,延景帝那可既是诸位皇子的君,也是他们的父。

论起储位,自然是当朝天子的话语权,更重几分。

这是天大的隐患。

更何况……贾元春脑中闪过宫中那些不堪的传闻。

那位大皇子府上,每年用草席子裹出去的女子,不知凡几。

而这位四皇子……

贾元春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向了书案上那幅墨迹。

其人洁身自好,据传身边至今未闻有通房侍妾;文采风流,如今一首《奉母》已传遍六宫,至纯至孝;样貌又是冠绝宗室。

更重要的是,这位四皇子的正妃之位,至今空悬。

自己乃是国公府嫡女,论资格,正配一个亲王正妃。

亲王正妃与亲王侧妃,虽只差了一个字,其间的荣辱尊卑,却有云泥之别。

难道真如太上皇所言,太妃她……

想到此处,贾元春的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头,也垂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