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哩kanshuli.com

案下静了一静,随即有人低声道:“此……此谁敢逃?”

“对。”魏逆生曰,“本官要者,正是尔等不敢走。”

这时又一余丁壮胆问道:“大人,若……若战死,怎么办?”

校场一静。

魏逆生看着,缓缓道:“凡战死者,田归其子,免一年租粮。

子年幼者,田暂由其妻代管,免三年租粮,待子成年,田仍归其子。

无子,归亲兄弟,无亲兄弟,归父母,官府赡养之。

若子、兄弟、父母皆无,妻又再嫁者,田收归官府

妻未再嫁者,田暂给其养赡,身后归官。

若子幼而无妻或妻再嫁,田仍归其子,由官府或亲族代管至其成年,不得没官。”

“可是,大人!!”

“官府或亲族代管至其我儿成年,要不回怎么办?届时我又不在,到时候.....”

“上京寻我。”

魏逆生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问,或者是只有这一句话,是军户最期待的

……

于是,军户余丁一个个上前,面上犹带怯色。

老卒之子则挺胸而立,如替其父来领一物。

阶侧,三将一直无言。

韩彪抱臂,观半晌,道:“奶奶的,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未见授田是这样的阵仗。”

“不过,老子许久未瞧见这般多青壮的军户了。”

“这魏大人,是个干实事的!”

许震立最前,按刀,一直无言。

目光落在案后......

日高,校场土白,案后绯袍,少年独立。

众手捧票,朱印朝上,一点绯,满场灰。

自灞桥唱名,至宴上点名

自负荆三约,至西市斩董

自五方丈量,至雨夜抄刘

自商屯开中,至此校场授田........

两月,两月之间,所言每一句,皆如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入西安之土。

无一句大话,无一步虚行。

许震突然低声笑道:“老夫服了。”

马天禄转头:“将军?”

“我说,我服了。”许震视魏逆生

“自入西安至今,魏逆生所行每一事,老夫皆看着。”

“我原以为其靠嘴,后以为其靠狠,今日乃知其靠做。

此非以言服人,亦非以力服人,乃以事服人。”

……

日头升高,田票发完,校场上的人渐渐散了。

校场外,一株老槐树下,站着几个老卒。

孙七站在最前头,看着自家儿子捧着田票出来,没有迎上去,只是远远地看。

“老孙,你儿子领了?”旁边一个老卒问。

“领了。”孙七道。

“那你家那十七亩……”

“还在。”孙七道:“他领的是新田,二十五亩。”

老卒们都笑了。

孙七也笑了笑,忽然低声道:“看来,我们要打回去了。”

“是啊!”众老卒看着不远处的绯袍沾土,满头大汗的少年

“我们的儿子要打回去了。”

.....

魏逆生立于案后,未动。

崔福近前,低声道:“大人,田票一张不少,都发尽了。”

“嗯。”

“乡绅那边,褚员外之公呈递了上来。”崔福道

“言商人囤盐、扰民、逼死佃户……”

“哦?”魏逆生笑一笑,“他们倒打得热闹。”

“大人,管不管?”

“管。”魏逆生道:“让韩彪派兵,护商人之仓,亦护乡绅之铺。”

“两边都护?”

“两边都护。”魏逆生道:“他们打他们的,我授我的田。”

“等他们打累了,本官再说话。”

崔福应一声,魏逆生才转身,目视空空校场。

校场尽头,犹有不少人立在那里,捧田票,不肯去。

魏逆生看了良久:“崔福。”

“在。”

“下一批,多少人?”

“回大人,更有一百三十七人报名。”

“皆授。”

“是。”

魏逆生未再言,立于日头之下,绯袍上落一层薄土。

两月前,过灞桥时,西安之田,犹姓董、姓刘、姓褚、姓赵。

此才第一批。

魏子低头视其双手。

手上有墨,有土。

于是魏逆生以手拭于绯袍,转身而回。

身后,槐树底下老卒犹在言语。

校场尽头,军户犹捧田票,一动不动。

日头照着西安之田,一垄一垄,望不到头。

......

《孟子·滕文公上》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

《汉书·食货志》载董仲舒之言曰:“秦用商君之法,除井田,民得卖买,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

夫田归一家,则民无田,田归公家,则民有耕。

魏逆生不以田予民,不以田还绅

官持其田,民承其种,使田不归豪右,而耕者不去田亩

此,不正是,孟子所谓正经界,董子所谓塞兼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