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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川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驳不了,也没处驳,谢兰台把台阶都给他递到脚底下了。

他身边的人摇了摇他的胳膊,他梗着脑袋,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李显抱着胳膊坐着,这时候慢悠悠地开了口。

“孙兄方才说,世家子弟那点毛病,是吃饱了撑的,闲出来的。”他歪着脑袋,把孙大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我就想问问孙兄,张兄把道理都替你讲清楚了,你还非要往床上扯。孙兄这个毛病,是忙出来的,还是闲出来的?”

满堂“轰”的一声笑开了,连外圈方才吹口哨的那几个,也笑得直不起腰。

孙大川的脸紫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甩袖子,坐下了。坐下的时候,屁股没对准蒲团,咚的一声,坐在了砖地上。

笑声又高了一截。

姜昭收回目光,冲讲台又作了一揖,坐了回去。

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过身边,张惟明没有看她,直直地望着讲台,

讲台上,颜先生等笑声都歇了,他拄着枣木杖,往台前走了两步。

“东边说人跟禽兽只差一点,西边说差得远。”他慢慢开了口,“吵了这大半日,老夫听着,都对。”

满堂的人都愣了。

“西边说的那些,舍生取义,立文字,传典章,算天时,治江河,都是真的。人走到今日,跟禽兽隔着的确实是一条大河。”他抬起杖头,往东边点了点,“可东边那位小友说得也对。老夫只问一句:那一条大河,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他把杖尖在讲台上轻轻一点。

“没有恻隐之心,就没有父慈子孝,一家子跟一窝崽没两样。没有是非,就没有律法,衙门里那块惊堂木,不过是一块普通的木头。没有羞恶,就没有底线,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们读的经,考的策,将来坐的大堂,管的天下,追到源头上,都是从心底那一点亮光里流出来的。”

他停了停,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

“万丈高楼,起头不过一粒种子。所以孟子说几希。“几希”不是说人和禽兽差的少,说人不值钱。而是说那一点要紧。要紧到一旦丢了它,万丈高楼,一夜就塌了。”

窗外的风大了些,紫藤花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至于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颜先生转过头,看了陆衡一眼,又看了张惟明一眼,“方才那位小友把下一句念了:舜是种地出身的,可见君子不是看门第。守得住的那个,就是君子。丢了的那个,穿着锦袍,也只是庶民。”

郑谦益坐在内舍那一圈,五官紧绷,一点也没有抬头。

“老夫这一生。”颜先生说到这里,声音缓了下来,“见过的禽兽不算少。有抢碗的,有卖儿卖女的,拿着刀砍人的。没有一个,是因为心里喜欢了谁,才成了禽兽。”

他顿了一顿。

“大多数,都只是因为,不把旁人当人。”

寰堂里,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

姜昭继续抱回那本书,半天忘了呼吸。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侧过身,凑到裴湛耳边,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

“他书里驳人,一句比一句狠。我还当他今日要把东西两边都驳个落花流水。”

裴湛把声音也压低了。“失望了?”

“那没有,只是没想到,他谁的错也没判。”姜昭把书往怀里又抱紧了些,尾音止不住地往上扬,“东边说的、西边辩的,他都接住了,再拿我们自己说过的话,一层一层往上总。末了那几句是他的,可底下垫着的,还是我们说过的。”

姜昭看着颜先生,嘴角勾着,“颜先生真厉害。”

裴湛的眼神还落在讲台上那个老人身上。

“他站的地方,比这道题高。”他说,“我们吵了半日的那一点,在他那里,早就不必再争了。”

颜先生拄着杖,冲满堂的人点了点头。

“今日散吧。”他笑了,“煎饼的事,老夫记着。今日东边赢了一半,西边也赢了一半。一人半张。”

满堂的人这才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站起来作揖。

人往外散,一边走,一边还在争。

展鹏举拿胳膊撞了撞焦长风。“半张煎饼,你说是哪半张?”

“你天天吃的,有大葱的那半张。”焦长风想都没想。

姜昭没往外走,她抱着那本书,贴着内舍那一圈的台阶,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讲台那边挪。

裴湛在后头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目光落到她怀里那本书上,便明白了,也不拦,只抱着胳膊等着看。

讲台边上,颜先生正跟沉山长说话。

姜昭挪到跟前,站定了,深吸了一口气,先冲两位深深一揖,再把那本书双手捧了上去。

“先生。”她的脸有点红,“学生想请先生在这书上题几个字。就写……给姜昭,昭明的昭,再落个先生的款。”

颜先生低头看看那本书,蓝布书衣磨得起了毛,一排纸条支棱着,又抬头看看她。

“在老夫自己的书上,给你写字?”

“是。”

颜先生转过脸去看沉山长。“这是你们书院的讲究?”

沉山长拄着竹杖,嘴角动了动。“我也是头一回见。”

颜先生“嗬”了一声,笑出了满脸的褶子。“老夫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有人叫老夫往自己的书上写字。”他把书接过去,翻开扉页,冲斋夫招了招手。

斋夫送来了笔,他蘸饱了墨,想了一想,落笔很快:

“人禽之辨,不在所钟,在所待。几希者,守之勿失。”

“承熙二十二年四月十二,书与姜昭小友。东原颜守拙。”

他对着扉页吹了吹,把书还给她。“方才你那一句:不在喜欢谁,在怎么待人,老夫借来用了。”

姜昭捧着书,低头看扉页上那两行字。墨还没干透,叫窗口漏进来的日头一照,亮亮的。

她又是一揖,揖得极深,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更是亮得吓人。

“学生一定好好收着!”

颜先生拿枣木杖朝内舍那一圈点了点,冲沉山长说:“这孩子。还有方才念舜的那一个。”

沉山长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姜昭抱着书出了门,张惟明还没走,站在门边的紫藤架底下,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站着。

她刚准备过去,台阶底下有人喊她。

“姜昭!”李显站在最前头,一条胳膊勾着焦长风的脖子,另一只手冲她直招,“饭堂今日有羊肉包子,去晚了就只剩皮了!”

焦长风叫他勾得弯着腰,也不挣,反手把展鹏举也拽了过来,三个人挤成一团,你踩我一脚,我撞你一下。谢兰台两手拢在袖子里,离那三个人站得远远的,生怕叫他们蹭着他那身新衣裳。秦墨立在台阶边上,安安静静地等。陆衡落在最后,靠着廊柱,手里捏着方才记了几笔的半张纸,见她看过来,冲她笑了一下。

裴湛一个人站在台阶底下,没跟着喊,只仰起脸看着她。

日头已经偏西了,从紫藤架的缝里漏下来,碎碎地铺了一台阶。散了课的学子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过去,有的还在说那半张煎饼,有的在争舜当年到底种的什么地,说着说着又吵起来,一路吵下了山道。

“来了!”她应了一声,冲他们挥了挥手。又回过头去,想叫上张惟明一道。

紫藤架底下空了,几瓣紫藤花落在他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上。

她愣了一愣,把书往怀里一抱,提起袍角,一溜小跑下了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