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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春楼的大堂里,灯全点起来了。

书院里姜昭见过和没见过的都来了。斋夫,护院,提灯笼的,拎水火棍的,前门站了两排,后门站了两排,连临河那一面的窗户底下都有人。

楼上雅间里的学子叫人一个一个搀下来,歪在长凳上,吴清的脑袋枕着郭守正的肚子。姜昭和陆衡叫人最后架出来,搁在靠柱子的一张条凳上。

沉山长站在大堂当中,棉袍外头罩着一件鹤氅,拄着竹杖,扫到姜昭,眼睫一垂,很快又抬了起来。

医官提着药箱,跟在他身后。

何副山长从楼梯上一路小跑下来,东坡巾都跑歪了,“山长怎么深夜来了?”

沉山长没有看他,看着堂内的众人说,“有人禀报,望春楼宴上,有人对学子下药。我来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书院的宴上动手脚。”

刘干办从后廊踱了出来,袖子理得平平整整。他走到沉山长跟前,撩起袍角,深深作了一个揖。

“下官提学司干办,姓刘,见过沉先生。”他弯着腰,声音恭恭敬敬的说,“先生致仕多年,下官在京里就久仰了,不想今夜在这里得见。”

沉山长看着他,没有还礼,也没有叫他起来。

“提学司。”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是在想一处记不起来的地名,“提学司管的是州县学校、生员名册。几时管到书院学生的酒席上来了?”

刘干办自己直起了腰,脸上的笑一点也没少。“下官奉命巡查,路过麓山,承何先生盛情,来坐一坐。”他顿了顿,“至于下药,先生这话从何说起。少年人头一回吃席,贪了几杯,醉了。”

“醉没醉,验过才知道。”沉山长一抬手,“搜。”

两位管事带着人上了楼,进了后堂,进了灶间。

大堂里只听得见头顶楼板上的脚步声和郭守正的呼噜。

一盏茶的工夫,东西摆到了沉山长跟前,雅间桌上的四把锡壶,后堂没开封的三坛烧春。医官挨个闻过,蘸着尝过,冲山长摇了摇头。

刘干办脸上的笑深了一分。他身后那个随从,脚尖往后廊挪了半步。门口两根水火棍往中间一并,横在了他跟前。随从站住了,不再动。

“捉贼拿赃。”他往前走了一步,“山长无凭无据,深夜带人闯席,说我一个朝廷命官给学子下药。这话传回提学司,怕是不好收场。”

“山长,”何副山长跟着叹了一口气,“想是哪个不晓事的误报了。孩子们吃多了酒,是我照看不周......”

沉山长只吐了两个字:“医官。”

何副山长的后半句卡在了嘴里。

医官已经蹲到了长凳边上。他翻开陆衡的眼皮,举着烛台照了照,又去搭脉,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姜昭,他的指头在她腕子上停得比别人久了一点。

“面赤,口干,脉数。”他站起来,转向山长,“瞳仁散得有黄豆大。醉酒的人,瞳孔不散。山长,是洋金花……学生一个不落。”

“医官一句话,就定得了是药?”刘干办的嗓门高了,“就算是药,谁知是不是他们自己在别处吃的?”

沉山长没有答他,“灌药。”

绿豆甘草汤装在瓦罐里带下了山,还温着,医官托着后颈,一个一个地灌。

陆衡头一个睁了眼,盯着房梁看了半天。

“陆衡。”沉山长走到他跟前,“今夜吃了几杯?”

陆衡揉着太阳穴,想了半天。“三……三杯。”

“还记得什么?”

“刘大人进来敬酒,拍了学生的肩膀……”陆衡下意识往刘干办那边看了一眼,“再往后,就……”

“后来你说了什么?”

陆衡张着嘴想了很久,脸一点一点白了。“学生……不记得了。”

吴清也不记得。郭守正只记得墙根底下有人拿着笔,他当是记酒账的。

一圈问下来,人人都只记得刘大人进门敬过酒,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刘干办的笑挂不住了。他的眼睛往前门扫,又往后门扫,两头都是水火棍。

他把袖口又理了一遍,再开口的时候,声气反倒软了下来。

“沉先生是两朝帝师,致仕归山,不沾朝堂,天下读书人没有不敬的。”他拱了拱手,“可先生不沾,总不好拦着学生自己找前程。下官听何先生说,这几位都是寒门,身后没有人,才特意过来坐一坐、认一认人,想着日后能搭一把手。”

沉山长拄着竹杖,没有接话。

“先生带了这么些人,把楼都围了。”刘干办朝门口那两排水火棍抬了抬下巴,笑纹又堆了起来,“下官斗胆问一句。莫非先生这“不沾”二字,是说给山外头听的?关起山门,这些学生往后往哪一边走,只许先生一个人说了算?”

大堂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何副山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沉山长的声音不高,“搭一把手,用的是荐书,可用不着洋金花。”

他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他们往哪一边走,等醒了,自己挑。刘大人是朝廷命官,要走,门开着。这楼里旁的人和东西,天亮以前,一样也出不去。”

刘干办的脚钉在原地,没有动。

“山长明鉴。”何副山长往旁边挪了半步,离刘干办远了些,“帖子是我发的,不假。可酒水饭食全是酒楼操办,刘大人说要见一见书院的学生,我只当是提携……”

孟远舟扶着长凳,嗓子还是哑的:“山长……何先生不知情。”

吴清也挣着坐了起来。“学生的束脩,有一季是何先生垫的,到如今一回也没催过,何先生不会害我们。”

长凳上那一排人七嘴八舌地跟着点头。陆衡没出声,眼睛看着何副山长。

何副山长冲学子们摆了摆手,眼圈红了。“好孩子……不必替我说话。今日这事,我作为副山长自是有责任的。”

沉山长拄着竹杖,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堂里只剩众人的呼吸声。

“先帝朝的一甲第二名。”他开了口,“琼林宴上一首诗,满京城的书坊连夜刻了板。”

何副山长脸上的笑停住了。

“翰林院坐了四年,没有一个人替你说一句话,外放去岭南做知县,一做就是六年。回京以后,你在国子监讲经,讲得好,我荐你上了经筵,先帝听过你两回。”沉山长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地往下落,“我致仕那一年,你跟着吃了挂落,一道折子,又贬出了京。”

大堂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孟远舟扶着长凳的手,慢慢松开了。

“是我写信请你上山的。你回信里有一句话,我到今日还记得。你说,寒门的孩子,不该再走你走过的路。”沉山长的竹杖在地上一顿,“我以为你是寒门出身,所以对寒门多有照顾。何承恩,你现在是告诉我,我看走了眼?”

何副山长没有答。

他的目光慢慢垂下去,落在自己的袖口上,酱紫的暗纹缎子,袖口那一圈貂毛叫烛火照得油亮。他看着那一圈貂毛,看了一息,眼神是空的。手指头动了动,在袖口上捻了一捻,像是在找一处早就不在了的补丁。

然后他抬眼看了沉山长一下。那一眼很短,快得像是烛火晃了一晃。

姜昭隔着半阖的眼皮,没看清里头是什么,只觉得后颈一凉。

只一息。

他再抬起头来,圆脸上又是和和气气的笑,眼圈还红着。“山长言重了。山长的知遇之恩,学生这些年一日也不敢忘。今夜的事,学生确实不知情。”

刘干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寒意。

汤灌到了姜昭这里。

她半阖着眼,从医官的胳膊底下往墙根看。四个小厮站成一排,三个垂着头。靠后廊的那一个,手里还捧着一把锡壶,壶盖在他手底下一下一下磕着壶口,磕得细细碎碎地响。

席上的酒,从头一壶到末一壶,都是这个小厮添的。

醉了的人讨酒喝,向来天经地义。

她故意呛了一口汤,把脑袋往医官胳膊上一歪,抬起一只手朝墙根晃。手是晃的,指头落下去的地方,一分也没偏。

“你……就是你。”她含含糊糊的,把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老长,“再给我添一壶……我还要喝……”

被指的那小厮的脸刷地白了,往后缩了半步。

“躲什么?”她学着席上吴清的样子,咧开嘴笑了两声,眼睛从半阖的眼皮底下盯着他那只手,“我认得你。回头我叫人上你这儿买,买十坛……不,一百坛!”

“是他。”吴清歪在长凳上,也抬起手跟着指,“添酒的,一直是他。”

哐啷一声,锡壶掉在了地上。

小厮没去捡,脚后跟蹭着墙,往后廊那头挪。

刘干办猛地扭过头来。

沉山长的目光在姜昭脸上停了一瞬,挪开了。

一位管事两步过去,拎住了那小厮的后领。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添,只管搬!”他的膝盖先软了,“是刘大人身边那位爷叫搬的,压在柴房的柴垛底下,窖口上……”

沉山长冲另一位管事点了一下头。

柴垛搬开,窖口掀开。

抬上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了大堂当中那张桌上。

半坛兑过的烧春,一只褡裢,角上缝着提学司的号签,里头一包灰白的药粉。

一叠纸,一方砚,砚里的墨还没干。

医官蘸了一点坛里的酒,沾了沾舌尖,啐在帕子里。“是它。”

“药是那位爷给的,叫兑在第二壶里……”小厮趴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叫小的们听着,谁骂了朝廷,谁骂了世家,记一句,赏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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