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游学名额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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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湛的朋友是一个一个冒出来的。
头一个是谢兰台,某日散学,姜昭照旧往车上爬,爬到一半,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谢兰台一身雪青的锦袍,外头罩着一件玄狐的斗篷,歪在靠枕上,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錾花手炉,冲她笑了笑。
“姜贤弟,今日搭个便车,不嫌弃吧?”
“这是裴兄的车,我也是搭的。”
谢兰台笑出了声。
车走起来。谢兰台打量了她一路,打量得毫不遮掩,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回她的脸。快到山脚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住外舍,日日坐上舍的车,书院里的人会怎么说,你想过没有?”
裴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姜昭想了想,“说我会巴结人,占便宜。”
“那你怎么想?”
“说得也不算错。这车确实比我家的好坐。”
谢兰台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手炉都差点捧不住,笑完了,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裴湛,”他转过头,“你这个邻居,比你有趣。”
裴湛翻过一页书。“我知道。”
李显就没这么客气了。
他头一回在车里见着姜昭,是在书院山门外头。他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车辕,看见车里的人,脚停在半空。
他扭头问谢兰台,“怎么又是他?”
“李显。”裴湛的清冷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李显撇了撇嘴,上了车,一屁股坐下,抱着胳膊,一路上没正眼看过她。
他不爱搭理姜昭,姜昭也不搭理他。
两人关系的转机是在射圃。
书院每旬有一日射礼,说是礼,其实就是让这帮坐久了的书生活动活动筋骨。
射圃在山腰一块平地上,立着五只草垛靶子,靶心拿红漆点着。
大部分的学子多半是拉不开弓的,拉开了也射不远,一轮下来,靶子边上插了一地的箭。
姜昭用的是一张小弓,一石的力,是书院里给年纪小的学子备的。李显在旁边看见了,嗤了一声。
那日风大,从山谷里往上刮,一阵一阵的,刮得靶子上的红布条横着飘。
李显拉的是三石的弓,箭出去又快又沉,可一连三支,都偏在靶心左边一掌宽的地方。
姜昭站在他旁边的靶位上,看着那几支箭,又看了看靶子上飘着的红布条。
她没急着射,等了一会儿,等一阵风刮过去,布条往下垂的那一下,她松了弦。
箭不快,飘飘悠悠地飞过去,钉在靶心上。
第二支,第三支,都是等着风停的那一下。
一支挨着一支,全在红漆里头。
射圃上一下子安静了。
李显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弓,看着那只靶子,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站着,一直站到管射圃的教头喊收弓。
第二日早上,他上车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给。”他把一只小小的鹿角扳指塞到她手里,别别扭扭的,眼睛看着窗外,“你那只是铜的,冬天扣在手上冰得慌,勒手。这个是我小时候用的,你戴着正好。”
姜昭低头看了看那只扳指,磨得油光发亮,里圈刻着一个小小的“显”字。
“那我收下了。”
“收下就收下,”李显还是看着窗外,“往后叫我李显,别叫李兄,听着别扭。”
从那以后,他真拿她当兄弟了。有什么说什么,在饭堂里隔着三张桌子也要喊她过去吃饭,谁在他跟前说了一句“怎么和商户子一起?”,他当场就瞪回去。
和李显不一样,谢兰台是欣赏她,愿意跟她谈正事,谈一桩策论能谈一路,可谈到哪里该停,他心里有数,从不往前多走一步。四个人就这么凑在了一处。从某一日起,饭堂里那张角落的案子,总是四个人坐。
有一日,谢兰台和李显也不住上舍了,非要搬去裴湛的宅子住。
那辆马车里,变成了四个人挤。
马车挤了,座位就得重新排。
那日李显头一个上车,看见姜昭平日坐的那个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就要往他旁边坐。
“你坐那边。”裴湛微抬下巴,“那边宽敞。”
李显看了看对面,又看了看这边。对面是比这边宽些,他没多想,挪过去了。
姜昭上车的时候,她那个位子还空着,旁边是裴湛,位子上搁着一只捂得热乎乎的手炉。
车走在路上,李显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问裴湛:“你院子里那两个伤号,不是早能下地了?你怎么还不搬回山上去?”
裴湛眼皮都没抬。“山上冷。”
“去年冬天你也没嫌冷啊。”
“今年冷。”
李显挠了挠头,觉得也有道理,今年是比去年冷,就不问了。
谢兰台歪在靠枕上,捧着手炉,看了裴湛一眼,又看了姜昭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姜昭正低头看李显给她的那只扳指,把它往拇指上套了套,套进去了,大小正好。
姜宅西厢那三个伤号,成了阿栀练手的地方。
阿栀学医有六七年了,可独自给人看诊、换药、裹伤,这还是头一回。
一日三回,三个人轮着来,越换越顺手。
头几日焦长风嫌她手重,每回解他手上的白布都要龇牙咧嘴地嚷一嗓子:“阿栀,你轻点,这是我的手,不是柴火!”
阿栀也不理他,该怎么解还怎么解。
过了七八日,焦长风突然不嚷了,不是彻底好了。是阿栀摸出了门道,先拿温水把粘着的布泡软了再揭,揭得又快又稳,他还没来得及嚷,就揭完了。
展鹏举背上的药要抹得匀,力道轻了抹不开,重了又疼,阿栀试了几回,找着了那个刚刚好的劲儿,抹完了,展鹏举趴在枕头上,舒服得直哼哼。
秦墨那边不一样。
秦墨的伤在额角和手腕上,都不重,换药用不了多大工夫。
可阿栀每回进他那屋,待得都比别处长一些,她给他裹伤的时候,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今日的药苦不苦,窗外那株蜡梅开了没有。
有时候一句也不说,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布条一圈一圈绕过去的声音。
那日钟嫂端着一碗鸡汤往西厢去。
秦墨那屋的门虚掩着,她走到门口,正要推门,看见阿栀坐在床边的凳上,低着头,在给秦墨缠手腕上的布。秦墨靠在床头,也低着头,看着那只被她托着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栀缠完了最后一圈,打了个结,手指在那个结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
秦墨也没有把手缩回去。
窗纸上透进来一点午后的日光,照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块地上,谁也没动。
钟嫂在门口站了一站。
她推门进去,把鸡汤放在桌上,说了句“趁热喝”,转身就出来了,带上了门。
出了门,她没有马上走。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手里的托盘还端着,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
站了一会儿,她才端着托盘,往灶间去了,一次也没回头。
这事她没跟姜昭说,这种事,说出来反倒坏事。
孩子们年纪都还小,许是她看岔了,许是过些日子就淡了。
她准备先瞒着,等着看。
姜昭什么也没察觉。
她每日早起,出门,上车,上山,读书,下山,吃饭,跟李显斗嘴,听谢兰台讲永安的趣闻,在车里睡着了被人叫醒。
该做的一样没落下,饭桌上焦长风讲笑话,她也跟着笑。
心里有一部分情绪被隐藏了起来,她不去碰,也不去想,只是夜里偶尔醒过来,会听一会儿窗外的风,听着听着,再睡过去。
沉山长是在一个下雪的日子回来的。
头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讲斋的瓦上,还没积起来就化了。
山长的车进山门的时候,学子们正在讲堂里上课,只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车轮声,接着是几位先生匆匆出去迎的脚步声。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是召集全院的学子开了一次会。讲堂里坐满了人,连廊下都站着。
山长六十多岁,清瘦,一身半旧的鸦青道袍,站在讲台上,先不说话,把底下的人一排一排看过去。
看了很久,他才开口。
他没提外舍,没提那场火,他讲的是书院用火的规矩,斋舍里几时灭灯,灯烛放在何处,炭盆离床几尺,水缸几处,巡夜几人,一条一条,讲得极细。
讲完了,他又从头讲了一遍,末了说,往后谁犯了,不论是谁,按院规处理。
底下没有一个人出声,人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讲完了规矩,山长把手里那张纸放下,换了一张。
“一个月后,书院有一次月考。题目,我亲自出。”
底下动了一下。
“考在前头的几个,随我出去游学一个月。”
讲堂里先是一静,接着便嗡的一声炸开了。这个消息在书院里掀起的波澜,比那场火还要大。
游学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好处——跟着山长走一个月,见的人、做的事,都是将来入仕路上的人脉,是一辈子的背书。
所有人都动了心,饭堂里议论的是这个,讲堂里议论的也是这个,连夜里的斋舍,灯灭了,还有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地算,今年谁能进前头,谁进不了。
姜昭也动了心,见的人多了,路就宽了。
月考前几日,卓文远卓先生把上一旬的窗课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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