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哩kanshuli.com

姜昭接过帖子一看,是书院外舍的学子,江西人,秀才,名字她认得,是林述在饭堂唯一同桌过的那个同乡。

她出去的时候,赵晖站在外院的照壁底下,正仰头打量姜家的门楼。门楼不高,是水磨青砖砌的,檐下挂着一对羊角灯笼,门槛是整根的楠木。

他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得发白,看见姜昭出来,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两只手在身前搓了一下,拱手行礼。

姜昭还了礼,没往里请,就在外院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凳上请他坐了。

阿柏端上两盏茶来,放下就退出去了。

赵晖没碰茶,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棉袍的一角,绞了半晌,才开口。

“外头都在传,说林述是半夜去西头找冯安说话,才……”他喉结滚了一下,“不是的。林述跟冯安不熟。冯安那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林述连他叫什么,都是点名的时候才记住的。他不会半夜去找他。”

姜昭看着他,没接话。

“那夜头更,林述到我舍里坐了一会儿。”赵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有人这两日总在他舍门口晃,东西搁在屋里不稳当,要出去一趟。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只说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什么东西?”

赵晖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去。“账——章世勋拿银子打点夫子,压林述的名次,哪一回、给了谁、给了多少,林述一笔一笔都抄下来了。还有……他父亲的东西。别的,他没让我看过。”

姜昭端起茶盏,揭开盖子,又盖上了。“章世勋知道他手里有这个?”

“知道。”赵晖那截袍角叫他绞得发白,“火起前四五日,我从讲斋出来,在廊柱后头听见章世勋拦着林述,说:‘你手里那几张纸,识相的就交出来。不交,我让你在书院待不下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脸一点一点红上来。

“我就在柱子后头。”他说,“我没出来。”

风从照壁那头绕过来,老槐树上剩的几片黄叶子簌簌地响。

“明日回书院,官府要挨个问话。”赵晖低着头,“这些话,我不敢跟官府说。说了,我也走不下那座山。”

“那为什么跟我说?”

“那日他从后山回来,跟我说,在亭子里遇见一个人,说了几句话,叫他把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想通了。”赵晖说,“他没说是谁。可那日我在山脚下等他回来吃饭,先看见上山的,是你。”

他说完,又不说了。

姜昭看着他。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也知进退,话说到了,对得起好友,自己也不多沾,眼下这样明哲保身,是对的。

昨夜火场外头,他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哭,肩膀抖得厉害,所有人都看见了。旁人都当他胆小懦弱,她那时候也这么想。可那时候,章世勋就站在人堆里,眼睛一直落在他背上。

现在她觉得,那不是胆小。

她没问他往后打算怎么办,他也没说。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姜昭问。

“一个老娘。”赵晖说,“在江西乡下。他每月的膏火钱,省下大半寄回去。”

他站起来,拱了拱手。

走到照壁那头,他停了一下,回过身来,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姜昭隔着门缝看见他。一出了姜家的门,他整个人就缩了下去,肩膀塌着,头低着,贴着墙根走,走得飞快,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当晚,姜昭叫阿柏去隔壁递了句话。

天黑透的时候,姜昭提着一盏羊角灯,站到了自家门口。

隔壁的门开了,裴湛走出来,还是白日那身月白襕衫,外头添了一件石青的半臂。十步的路,他走得不紧不慢,走到台阶底下,抬头看了看姜家的门楣,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灯。

“怎么在门口等?”

“你头一回来,总得迎一迎。”姜昭侧过身,“进来吧。”

她提着灯在前头走,进门是一道青砖照壁,照壁后头是外院,两人经过那株老槐树底下的石桌石凳,傍晚赵晖刚坐过。

过了二门,是中院。“西厢住着焦长风他们三个。”她抬了抬灯,西厢的窗纸上透着黄光,里头隐约有人说话,是焦长风的大嗓门,不知在跟谁争什么。

“东厢是崔管家两口子。正房留着给家里人。”

穿过垂花门,是后院,后院小,一眼看得到头,靠墙一溜种着几丛细竹,竹下一口石缸,缸里养着两尾红鲤,这时节沉在水底,一动不动。东墙根底下,一株腊梅从墙那头探过来,枝子上缀满了米黄的花苞。

裴湛在腊梅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

“这是我家的。”

姜昭说,“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她领着他往后院西头走,西头一间小屋,单开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幅竹帘。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停了一下。

这是她的书房。宅子是大哥置的,房间家具、物件是阿栀照着她在江南时的喜好添置的。

唯独这一间书房,从头到尾是她自己收拾的。她每旬下山,大半的工夫都待在这里。阿柏进来送茶,放下就走,钟嫂进来收拾,也知道只擦桌面,不碰旁的东西。

她掀开帘子,侧身让他先进去。

屋里先迎上来的是香。

不浓,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书案一角摆着一只龙泉青瓷的鬲式炉,炉里的香灰压得平平整整,灰面上印着一道篆字纹,一头已经燃成了白灰,一缕青烟从另一头细细地升起来,升到半空,才散开。

裴湛在门口站了一站。

“这是什么香?”

“我自己合的。”姜昭把灯搁在案上,“沉香打底,添了一点柏子,一点梅花蕊。起了个名字,叫疏影。”

裴湛没再问,只吸了一口,才往里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干净得跟他那间院子一个样子。窗下一张花梨木书案,靠墙两排书架,架上是经史,只在最上头一层,单放着一只船的模型,是黄杨木刻的,两尺来长,船头高昂,三根桅杆,帆是拿细绢一片一片裁出来的,舷边一排小小的橹孔,连船尾的舵都能转。

裴湛在书架前站住了,他见过画上的船,见过河上的漕船、海上的海船,这样的船,他倒是头一次见。

“这是?”

姜昭抬头看了一眼那只船,目光软了下来。“我家的船。”她说,“是我照着船场里的样子自己做的。这回出来,大哥特地替我装进箱子里带上的。”

裴湛仰着头,看了很久,没伸手去碰。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是“慎独”两个字,笔画还有几分稚气。字底下一张小几,几上一只青布香囊,针脚细密,是苏梧的手艺,香囊旁边压着一沓家书,拿红绳扎着,最上头那封的封皮上写着“昭儿亲启”。

裴湛看了一眼那沓家书,没多看。

钟嫂送了一壶茶、一碟桂花糕进来,放在案上,就带上门出去了。

两人在书案两头坐下,香炉里那缕青烟还在细细地升。

姜昭先把一样东西推到他面前。

是那块青白玉牌,灰炭已经洗干净了,镂空的竹叶缝里也一点不剩,丝绦换了一根新的。

裴湛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送你的。”他说。

姜昭抬眼看他。

“在副山长跟前说过的话,”裴湛端起茶来,“总得作数。”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把玉牌收回来,攥在手心里。

“那我得还个礼。”她说,“礼尚往来。”

裴湛放下茶盏。“你上回给我画过一幅画。”

“那不算。”姜昭摇头,“那是随手画的,你不嫌弃就好。”

“我很喜欢。”裴湛说。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难得笑了。他抬眼看了看案角那只青瓷香炉,那缕青烟正细细地往上升。

“那你给我合一味香吧。”

姜昭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只香炉,勾了勾唇,点头:“好。保证独一无二,天底下只你一个人有。”

她把玉牌收进袖中,提起茶壶,给他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盏续满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是新沏的,热气从盏口冒出来,和香炉那缕青烟缠在一处,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她捧着茶盏,没喝,在手心里转了半圈,才放下。

“昨夜在林述屋里,”她开口,“你也看见了。”

“墙角一道,书架根一道,床那边一道。”裴湛说,“书案底下,倒是浅的。”

“焦长风和展鹏举是最早醒的。”姜昭说,“他们出门的时候,东头林述那间,西头冯安那间,火都已经上了房顶。中间那几间,只冒烟,没见着火。”

裴湛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两处?”

“两处。”姜昭说,“火只能是一间一间烧过去的,跳不过去。”

她把赵晖傍晚说的话,一样一样说了。

说到“章世勋”三个字,裴湛的眉峰动了一下。

“章世勋是郑谦益的跟班。”姜昭说。

“不只是跟班。”裴湛把茶盏放下了,“他父亲叫章远,在户部当差,是郑侍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跟了他快二十年。郑家的银钱往来,经的大多是章远的手。”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的光晃了晃。

姜昭没说话。

林述的父亲当年告的,是郑侍郎。林述手里抄的,是章世勋的账,还有他父亲的东西。章世勋要那几张纸,不只是怕自己行贿的事露出来——他身后站着他父亲,他父亲身后站着郑家。

“林述那夜从屋里出去,回来的路上,在哪儿碰上了什么人,怎么到的冯安屋里——”她说到一半,停住了,“这些,眼下一样也不知道。”

“章世勋那夜在哪里。”裴湛说,“我去查。“

“他同寝的人,会替他作证。”

“话有两种。”裴湛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一种是说给官府听的,一种是说漏了嘴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两日,就留在家,别一个人上山。”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香炉里那缕青烟叫门带进来的风一扑,斜了一斜,又慢慢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