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傅维躬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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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早上,老太爷叫了管家。
“备三份帖子。一份送老家的族长、两份送族里那两支近的,让他们都来。”
“老太爷,几时的事?”
“下月初,开祠堂,祭祖。”
管家应了,犹豫片刻,“祠堂那边……上回大修,是二十年前了。”
“那就大修。”老太爷说,“东边那道墙重砌,梁上的灰扫干净。地砖裂了的换掉,换不了的先别动,别弄得不伦不类。”
“是——“
“老家来的人,吃住都在咱们家。路远,先派车去接。走不动的,再多派一辆。”
管家出去了。
老太爷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间,从柜子最上头取下一只杉木匣子。他把匣子拿到桌上开了锁,取出一卷族谱。他从头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这一卷上头,从来没有一个名字后头缀过功名。
九月初,老家来的人到了,姜家老家在平江府底下的县里,往东南九十里,一条河进去,两岸都是圩田。派去接的车走了两天。头一辆车进巷子的时候,车辕上坐着的不是车夫,是族里的一个后生,自己要坐在外头看路。
族长姜鹤鸣是长房的。他今年比姜鹤年大四岁,一条腿早年落了病,走路要人搀。下车的时候他不让人搀,扶着车辕自己站了一会儿,站稳了才往前走。
姜鹤年在阶下等着,两个人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路上走了几日?”姜鹤年问。
“两日。”姜鹤鸣说,“你派的车好。”
“车是新做的。”
“我晓得。”姜鹤鸣说,“一点都不颠。”
族里来了二十七个人,老的四位,中年的十来个,剩下是后生和孩子。穿的都是浆洗得干净的旧衣,颜色发白。进了二门以后,队伍慢下来。前头的人走走停停,后头的人跟着停,停下来就抬头看。有一个后生站在西廊底下,看着廊柱上那一排铜钉出神。
“这是什么木?”
“楠木。”跟着的管事说。
那后生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缩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孩子们被大人按着肩膀往前推。有一个五六岁的挣脱了,跑到院子当中那口石缸边上,趴在缸沿上往里看。缸里养着三尾红鱼。
他看了很久,回头喊,“爹,这个是吃的吗。”
满院子的人笑起来。他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完自己也笑,笑到一半眼圈红了。
祠堂的东墙重砌过。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砌墙的师傅刻意留了一道齐整的界线,没有做旧。正中那面墙上是三层木龛。最上一层的牌位边角已经发乌,字是描过一回的。案上摆着两只定窑白瓷的梅瓶,瓶里空着,没有插东西。地上新铺的蒲团一共三十二个。
祭礼由族长主持。
洗手,上香,献帛,读祝。
姜鹤鸣的祝文是自己写的,写在一张黄纸上。他年纪大了,读得慢,读到中间停了一次,喝了半口水接着读。祝文里说姜氏这一支从哪一年迁到平江,说了三代人做的是什么营生,说了哪一年买下第一条船,哪一年在县里修了第一段路。说到末尾,他把纸往下压了压。
“今有裔孙昭,进学,为江南东路院试第一。”
他念完这一句,把纸合上了。
“列祖列宗在上。姜氏一门,自迁平江,一百二十余年,今日始有此事。”
香案前头跪着两个人,姜鹤年跪在左边,姜昭跪在右边。
三十二个蒲团,后头跪满了。
姜昭把头磕下去的时候,额头碰到了蒲团上的草茎。草是新的,还带着一点硬。她听见身边一声很轻的响——是老太爷的膝盖。他跪得很慢,起来得更慢。第三拜起身的时候,他的手在地上按了一下才撑起来。姜昭伸手去扶,他把手臂让开了。
“不用。”
他自己站直了,转过身,面向着满堂的人,那一刻他什么也没说。
姜鹤鸣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替他说了,“昭哥儿的名字,记正页。”他说,“功名注在名下。这是族里第一个。”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有一个族叔忽然哭出声来,哭了两声,被旁边的人按住。
散了以后,族里的人在东跨院坐着吃茶。姜鹤年没跟着去。他还在祠堂里,站在最上一层木龛底下。
姜昭也没走。她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抬起来,在最上头那一块牌位的边上碰了一下,碰完就收回去了,垂在身侧。
他站了很久,姜昭没有走过去。
后来他转过身,看见她还在,愣了一下。
“怎么还在这儿?”
“我等您。”
姜鹤年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
“昭哥儿,我方才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家从前也送过孩子念书。你爷爷的爷爷送过两个。”
“后来呢。”
“后来一个去做了账房,一个回来跑船。”老太爷说,“不是不聪明。是家里撑不住。一个人念书,三个人得下地。”
他走到门口,伸手扶住门框。
“今日来的这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六个孩子。”
“我数了。”姜昭说,“七个。有一个在缸边上。”
“七个。”老太爷改了口,“我明日跟族长说,老家那个县里,办一所塾。房子族里出,先生的束脩我出,笔墨纸我出。族里的孩子,姓姜的,男女不论,都可以去认字。”
姜昭抬起头,“女的也能去?”
“认字又不费什么。”姜鹤年说,“认了字,往后当家算账,不至于被人蒙。”
他说得很随口,说完就往外走了。姜昭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从九月起,她每月去一回府衙。头一回去,傅维躬把她带到花厅东头那间小屋。
屋里一张榆木案,一把没有靠背的凳,墙根底下堆着四摞卷宗,最高的那一摞齐她肩膀。
“这些你看。”傅维躬说。
“学生先看哪一样?”
“从上往下。”
他说完就出去了,门没关。
那一日她坐到日头偏西,第一摞是水利,本府圩田的堤岸,一年一修,修的是哪一段、用了多少土方、雇了多少人、工钱几何,一段一册。第二摞是刑名的驳案,全是上头驳回来重审的。第三摞是户口。第四摞她没翻完。
傅维躬再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层。他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看了多少?”
“两摞半。”
“记住了什么?”
“承熙十六年到十九年,东南那一段圩堤修了四回。”姜昭说,“每一回的土方数都差不多,工钱一年比一年高,高得不多。可是第十七年那一回,用的人比别的年份少了三成。”
傅维躬走进来,在案边站住。
“少三成,土方一样.......那你说,是那一年的人力气大,还是那一年的堤没修?”
“学生不知道。”姜昭说,“卷宗里没有写。要知道,得去看那一段堤。”
傅维躬看了她一会儿,“下回来,我带你去看。”他把门带上了。
第二回去,案上没有卷宗。
傅维躬坐在案后,手边一盏茶,茶是凉的。
“今日不看东西。”他说,“我讲个事情,你听。”
“是。”
“我做知县那年,县里有一户人家。男人死了,留下一个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家里有二十七亩田。男人一死,族里开了祠堂,把这二十七亩收了,另立一个嗣子顶这一门的香火。田归嗣子。妻女各分一亩养老,说是族规。”
“后来,那妇人告到县里来了。”
姜昭没有说话。
“我查了三日。”傅维躬说,“族规是他们族里立的,立了六十年,历来照办。契书在族长手里,年月清楚,中人俱在。律上没有一条能驳他。”
他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又放下。
“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姜昭想了一会儿,“大人当日判了没有?”
“判了,判给了族里。”傅维躬说,“我按律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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