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哥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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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跑。"姜砚说,"跑去找夫子,找你二哥,找门房。谁都行。"
"我真不用拦?"
"你拦不住。"姜砚说,"你今年七岁,力气还不如你二哥的一半。你上去拦,两个人一块儿挨。"
"跑得快才有用。"
姜硕的眼睛慢慢亮了,"我记住了。"他说,"我跑得快,我们家里我跑得最快——"
"吹牛吧你,你就跑不过我。"姜砥说。
"我跑得过你!"
"你跑得过我?"
"上回在祠堂后头,你追我,追了一刻钟,都没追上。"
"喂——那是我让着你!我没有尽全力。"
姜砚坐在自己那张椅子上,看着两个人在书房里吵起来。
他端着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三月三十的傍晚,姜砚去了妹妹的院子。
姜昭正蹲在廊下看蚂蚁。
一队蚂蚁从台阶缝里出来,往墙根那边去,她拿一根草棍横在中间,看它们绕过去。
姜砚在她旁边蹲下,"你在看什么。"
"蚂蚁搬家,陈嬷嬷说可能要下雨了!"
两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蚂蚁绕过草棍,重新排成一列。
姜砚清了清嗓子,"你后天就去书院了。"
"对呀。"
姜砚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又放下来。
他这半个月里想了很多话。想跟她说沈山长的规矩是不交功课打手心,打得不重但要打;想跟她说同窗里有一个姓吴的比她大九岁,去年抢过一回别人的笔,他喜欢欺负年纪小的,见到以后绕着走。;
他还想说别的,想说......你要是读的不开心就不去了,爷爷那边我去说。
想说,你才四岁,不要想那么多。
他蹲在那儿,一句都没说出来。
最后,还是姜昭忍不住喊了一声,"大哥。"
"嗯?"
姜砚认真看着地上那队蚂蚁,有一只蚂蚁不小心掉进了小坑里,出不来了,前边走的蚂蚁回了头,第二只蚂蚁也回了头,接着几十只蚂蚁前赴后继地咬合在一起,形成了“蚁桥”,那只蚂蚁踩在其背上,爬出了那个小坑。
"困了就睡。"他突然说。
"啊?"
"书院里晌午回来,回来就睡,不许贪玩。"姜砚说,"学累了就歇一歇,不必跟人比。"
"还有。"他说,"要是散学早,就去接你。"
"大哥,你散不早。"
"我可以早。"姜砚说,"我跟孟先生说一声,把午后那半个时辰的字挪到晚上写。"
姜昭把手里那根草棍放下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姜砚这半个月瘦了一点。
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跟娘的、跟陈嬷嬷的是一样的。
这半个月他做了什么,她大概知道。
二哥被叫去书房那天,回来在院子里吐槽了半天,"大哥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大哥现在做的每一件,都不是一个十岁的人该操心的,他也才十岁啊。
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堵着,堵了好几天了。
她想跟他说很多话。
她想说,大哥你不用怕,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也想说这条路我是自己选的。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四岁的孩子说这些,就不是四岁的孩子了。
她这四年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话咽回去,但这一次突然变得很难。
姜昭站起来,她走到姜砚面前,伸出两只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姜砚愣了一下。
"怎么了?"
姜昭把脸贴在他肩上。
"大哥。"
"嗯。"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累了会休息,饿了会吃饭。"
姜砚没有动,廊下的风把院子里那株海棠推了一下,推到台阶上,又推回去。
他把手抬起来,扶在她后背上,很轻地拍了两下。
"知道了,有什么事找你二哥,别看他总跪祠堂,遇到事他比谁都靠谱。"
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姜昭松开手,退开一步。
"大哥。"
"还想说什么?"
"你也不要太辛苦了,要多睡觉,不睡着长不高。"
姜砚站起来,在她头上按了一下。
"我不辛苦。"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姜昭又蹲在廊下看她那队蚂蚁。
草棍被她重新横回去了,那队蚂蚁又绕了一次。
四月初一夜里,姜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手放进了姜昭书箱最底下。
是一块帕子,素白的,四角没有绣花。
放完他把书箱盖上,扣好铜扣。
回自己屋的路上,他绕去了家塾门口,姜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脚,从那块石板上跨了过去。
四月初二,寅正三刻,姜家就醒了。
二房的灯最先亮,陈嬷嬷把姜昭从被子里揪出来的时候,这孩子眼睛都没睁。洗脸,她闭着眼,漱口,她闭着眼张嘴;换衣裳,两条胳膊抬起来,抬到一半又垂下去,陈嬷嬷托着抬回去。
梳头的时候她在陈嬷嬷膝上歪了两回,睡了小半刻钟。
“小祖宗。”陈嬷嬷一手拿梳子,一手扶着她的脑袋,“睁眼看看,这带子系得正不正。”
姜昭“嗯”了一声,没睁。
苏梧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忍不住轻笑。
姜硕来得最早。
卯初刚过,二房的院门外就站了一个人。
青葛的新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书箱背在背上,两只手抓着背带,站得笔直。
守门的婆子问他要不要进去坐坐,他说不用。
“我等弟弟一起出门。”
他就在门外站着,站了两刻钟。
姜砥出来的时候是拖着腿的,他一边走一边打哈欠。
打到一半看见门外那个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卯初。”
“卯初——?”姜砥又打了一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你有病吧。”
姜硕的脸红了,“我怕迟了。”
“迟不了。”姜砥搓了两把脸,“卯时二刻走,走到那儿卯时三刻,还得等着开门。”
他说完往阶上一坐,接着打哈欠。
姜硕犹豫了一下,也在他旁边坐下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姜砥从怀里摸出一个麻团,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姜硕接了。
姜昭是被姜砚抱出来的。
四岁的人,一身新的月白直裰,头顶的揪扎得端端正正,脑袋搁在大哥肩上,眼睛还是闭着的。
阿松跟在后面,一身青布小厮的短打,头发束成一个髻,手里提着书箱和一个布包。
姜砥站起来,“她还没醒?”
“醒了。”姜砚叹了一口气,“就是不睁眼。”
姜知让和苏梧一直送到二门。
姜鹤年也来了,老太爷起了个大早,站在阶上,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句话没说,就看着。
车帘掀开的时候,姜昭终于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到了叫我。”
她说完就往车厢里那个软榻上一趴,姜砚把她的手放进去,帘子放下,又掀开一角。
“困了就睡。”
姜砚把帘子放好,退开一步。
马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