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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林昭这么一说,二人才坐下,可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林昭继续道:“这段时间,我们不主动挑衅,不妄启战端,但绝不可以无备度日。必须事事备战,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说罢,他目光落向狄申,语气郑重,已然以知州之职相称:

“狄知州。”

“下官在。”狄申连忙躬身。

“统万城乃西疆重镇、旧夏根基。如今城垣破损、工事颓败。”林昭摇头叹道,“西夏人是真棒槌啊——这是他们龙兴之地,却常年疏于修缮、荒废城防。西夏在我手上四十天就灭了,那是有原因的。”

狄申心里琢磨:棒槌……捶衣之木?大帅是说西夏人像棒槌一样,直、硬、不开窍?

……居然还挺贴切。回去记进笔记。

“你接手夏州,头一件事,就是整修统万城城防。加固城池,修缮工事,安抚民生。该移民移民,该跟朝廷要钱就要钱。”林昭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狄申肃然记下,心里又琢磨: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又是哪位先贤的话?想是《韩非》一脉的驭下之术?

堂下几位宋人,被林昭这一连串的成语、俗语、土话轮番招呼,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好在连蒙带猜,总体意思都能明白。

林昭又转向韩世忠。

“韩将军。你现在已经是清河军正将了。我给你四千原清河军兵马,驻守统万城,跟弥陀洞的吴玠将军互为犄角,固守夏州这个边州。”林昭的声音沉了下来,“战事一旦开启,我就一个要求,在我赶到之前,你俩,一城一地,都不可以给我丢了。”

韩世忠霍然起身,甲叶铿然,抱拳声若洪钟:

“大帅放心!若丢一城,大帅来了,斩了我头便是!”

林昭摆摆手:“我要拿玩意儿干啥,城丢了,你战死就是了。”

正说着话,堂外有人来报:

“大帅,弥陀洞有信使到了!”

林昭和众人都是一愣。弥陀洞刚打下来没几天,难道出了什么岔子?

不多时,信使上堂,把吴玠的亲笔信呈上。林昭拆开一看,先是一怔,随即乐了,扬了扬信纸,对众人道:

“完颜希尹来了。要来统万城,跟我谈。”

满堂又是一静。

狄申眉头皱起:“林公,他是因为完颜娄室的死,来兴师问罪的?”

林昭摇摇头:“应该不会。金国离这儿几千里,娄室的死讯,要么还没传过去,要么他是半路刚撞上的。他来,不是为了娄室,是要跟我谈大事儿。”

狄申道:“那……您跟他谈吗?”

林昭一撇嘴:“他说谈,我就谈啊?”

他转头,对着堂下站着的信使,言简意赅:

“你回去告诉完颜希尹,就说我已经回了灵州了。要谈,到灵州来谈。”

信使躬身领命,去了。

萧承烈拱手问道:“大帅为何不在这里谈?这里,不方便吗?”

林昭摇摇头,无比诚恳地说:

“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想折腾折腾他。”

旁边的陈素没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狄申和萧承烈对视一眼,心说:这大帅就是年轻啊。堂堂宣抚使,跟金国两路都统玩“今日不在此地”的把戏,这不是小孩子心态吗?

但又不好说出来。

林昭浑然不觉,继续道:“就是到了灵州,我也不会先跟他谈。”

谢长风不明白了:“哥,那你不谈,谁谈啊?”

林昭笑着,抬手一指身边的陈素:

“她谈。”

一屋子人,全懵了。

这个玩笑就开大了。陈素自己先不乐意了:

“你有病啊?我会谈什么?怎么谈啊?”

屋里人再次集体震惊——

啊?陈娘子说大帅有病?

以陈娘子的医术来看……那,肯定是有啊。

尤其狄申,瞬间用一种混杂着同情与惊惧的目光看向主位。医者仁心,连大帅的病,都当着外人的面直说了——这是病得不轻啊。难怪行事处处异于常人!难怪要折腾金国都统!

再看林昭,一点没当回事儿:“怕什么?大大方方地跟他谈。是他们想谈,又不是我想谈。到时候我告诉你些基本原则,剩下的你自由发挥,随便谈。谈出问题,我给你兜底。”

陈素深吸一口气,正要再怼:

狄申急了,抢先出声:“大帅,且不可如此啊!您让女子与金使谈判,那是对人家的侮辱啊!”

陈素本来还要继续怼林昭,一听这话,反而闭嘴了,她坐直了些,下巴微抬,居然隐隐有几分跃跃欲试。

林昭看着狄申,慢条斯理:

“我就是要侮辱他。怎么了?是他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

然后他回头对着陈素,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这个完颜希尹,是个恶魔。很多大辽的公主,都被他折磨至死。后来就连----,”

他顿住,环视堂中众人,终究没说出那个名字。

“——靖康耻后,那个谁的公主,也是被他虐待死的。浩川要是在,根本不会让他活着回去。”

堂中霎时一片死寂。

狄申、萧承烈、韩世忠、卫崇山听得一头雾水,“靖康”是什么,没人知道。但都听明白了大帅的意思:

大帅没当场弄死这个完颜希尹,就算善待他了。

林昭缓了缓,对陈素道:“就你谈。谈的时候别客气。用你们湖南话,指着他,骂脏字。”

“娘嘞,妈妈个别。”

满堂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