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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山海关,总兵府的书房里。

吴三桂独坐案后,手里握着一份刚到的军报。

大同总兵姜瓖,举城降贼。

宣府总兵王承胤,亦降。

闯军合了两镇人马,旗锋南指,居庸关告急。

明明只有这几行字,他偏偏看了半晌,才搁回原处。

居庸关是什么地方,他比谁都清楚。

京师北面最后一道门,关一破,北京城就亮在闯贼的刀口底下。

他守的这座山海关,反倒落在后头去了。

外头校场上的操令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半扇窗。

城墙边上值守的兵,一队一队地巡。

这几日饷银到了关,兵们的棉甲、棉鞋都换了新的,操演的号子也比前些日子亮堂。

三百万两一进关,三万多张脸都活泛了起来。

可这钱背后压着什么,他理不清。

朝廷这半个月,痛快得反常。

他上疏请饷,请了三年。

头两年户部回他四个字,库藏匮乏。

到第三年,连这四个字都省了。

关宁军三万多张嘴,靠着屯田、盐引硬撑。

这一回,三百万两一次拨足,不但数目对得上,银的成色也足。

钱来得太顺,他夜里反倒睡不踏实。

令他睡不踏实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勤王的诏书,这些天从京城一队一队往外发。

九边重镇,大镇小镇,几乎人人案头压着一份。

密云唐通、山东刘泽清有,就连远在南方的左良玉都有,而他吴三桂偏偏没有。

朝廷这手翻来覆去地想,可却越理越乱。

补了他的饷,却勤王帖独独漏了他,这是不疑他还是防他。

吴三桂越想心里越堵。

他起身在房里踱了几圈:“来人。”

值房的亲兵推开书房门,带进一股冷风。

“去请胡先生。”

不多时,幕僚胡守亮进门。

身穿一件半旧青布直裰的胡守亮,进门后朝案上扫了一眼。

看到那份军报,胡守亮心里便有数了,也不等吴三桂开口,拱手而道:“将军所虑,可是为勤王那份名单?”

吴三桂背着手,站在窗前,没回头。

“你说,朝廷这是信我,还是疑我?”

胡守亮嘴角一笑,说道:“将军是怕没上那名单,还是怕上了?”

吴三桂一顿。

胡守亮不待他答,替他往下拆道:

“陛下若真要弃将军,便不会挑这个当口把三百万两补足。”

“关宁军欠饷三年,讨了多少回,户部都装聋作哑。这一回,陛下偏偏在这个时候,一次拨足三百万。”

“补了饷,独独缺将军于勤王名单之外,只说明一件事。”

“陛下另有依仗。这一趟勤王之师,本就没打算指望将军出这份力。”

吴三桂的眉头松了一分,转过身来。

胡守亮接着道:“将军,山海关是什么地方?是死死掐着满清达子咽喉的所在。”

“将军若抽兵勤王,关防空虚,建奴必然趁虚破关南下。”

“到那时候,京师未保,东虏又入,才是真正的塌天大祸。”

“陛下心里,怕的也正是这一桩。”

吴三桂听完,眉头渐松。

这些年他不是没想过这道关的分量。

祖大寿降清那年,他在宁远,眼看着辽西一座座城陷下去。

到最后,立得住的只剩山海关这一块。

可他想不通的是,山海关再重,他吴三桂在朝廷眼里,怎么就轻得连一份勤王帖都不值。

这口气堵在心底,说不清,也吐不出。

胡守亮看在眼里,凑近半步,说道:“其实这样最好。”

“将军镇守山海关,进可勤王,退可自守。”

“陛下若是胜了,将军守关有功,依旧是大明忠臣,陛下若是败了,将军手里握着这三万关宁军,握着这一座雄关,便是奇货可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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