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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其桢的眼神暗了下去,想将它推到纸张中央。

可刚碰到戒圈,手腕忽然一顿,一抹鲜红闯入视线。

是那根红色手绳,她已经戴了很久,久到甚至会忘记它的存在。

可此下,在昏暗中却红得醒目。

霎时,耳边忽地响起那男女齐声。

“红线牵,同心结,契百年,许白首,生不移。”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畔。

那时的他们,念着誓言,重新开始。

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很长,从青梅竹马走到白头偕老。

傅其桢眼前忽然模糊了,奉塘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钻进鼻息。

海潮翻涌,浪声一阵阵拍向岸边,吹拂起她和他的头发。

她凝着那根红绳,轻轻碰上,想将它解下来。

可指尖刚勾住绳结,动作便停了下来。

罢了,总得有点念想留给自己。

傅其桢慢慢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已被眼底浮起的水光模糊了轮廓。

一时,她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张男女并肩微笑的‘结婚照’,又越过镜面,落在身后那张大床上,渐渐凝聚。

窗外的晨光透进来,落在赫知彦那英挺的眉目,竟照得愈发柔和。

这一眼,像是要将他从眉眼到轮廓,连同这间卧房里的每一寸光影,都刻进心里。

傅其桢心口却一点一点钝痛着,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将那枚戒指与放妾字副本摆正,随后站起身来,再不敢看床上的人。

——

静室里,凌晨的赫公馆,安静空寂。

供桌上香炉里的线香近乎燃尽,剩下一截灰白的香脚,散着一抹苦涩气息。

赫老督军的黑白遗像挂在正前方,眉眼深刻,沉沉地望着前方。

那目光掠过滞涩的青烟,落在站于遗像前的两个女人身上,仿佛将她们此刻的沉默与无奈,全都看在眼里。

孙雅璧眼下的青影根本遮不住,这阵日子,她未睡过一个好觉。

她怕事情不会顺利。

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也并不轻松。

傅其桢站在孙雅璧面前,将手中的婚书递了过去。

“老夫人,这婚书,还给您了。”

孙雅璧缓缓抬起手,将婚书接了过来,凝着那新妇一栏的空白,心底竟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松动。

她竟然在庆幸,庆幸傅其桢没有签下自己的名字。

庆幸这场婚姻尚未真正落定。

孙雅璧握着婚书,慢慢摩挲过纸面。

半晌,她才抬起头,与傅其桢四目相对之间,神色越发复杂。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忍,自知是她拆散了其两人。

作五年前的她,也未曾料想,有一天她会亲手离散眼前这个她曾看着长大,曾真心疼爱过的孩子。

孙雅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可她更清楚,这段关系若继续下去,只会将赫家拖进泥潭。

赫家如今的局势,不能再少了顾家那个盟友,亦再容不得输一次。

她虽心疼傅其桢,但也确实心头一缓,眼下总算有了了断。

“其桢……”

孙雅璧喉头发紧,凝着傅其桢此下那张冷白透明的脸,瞧着她眼底那压住的哀伤。

“你别怪我。”

“这也是为了知彦好……为了你好。”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微微偏开,有些不敢直视傅其桢。

她知道这话残忍的让人难受,可除此之外,她也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反正,她这个恶人也是当定了。

纵是两个孩子怨她,恨她,她也认了。

傅其桢呼吸一滞,却也只是朝孙雅璧淡淡一笑。

“我明白。”

那般平静,让孙雅璧的心忽地更沉了几分。

孙雅璧低下头,再次看向婚书,凝着儿子的名字,难掩眉间愁绪。

“其桢,待知彦醒来,必定是一场轩然大波。”

她知道,若他醒来发现人不见了,发现那枚戒指被留下,发现自己亲手签下的放妾字,成了他们断绝关系的凭据。

会是一场多大的波澜。

孙雅璧不敢再往下想,她抿紧唇,重新看向傅其桢。

“若他去寻你,你……”

“我知道该怎么说。”

傅其桢平静脱口,垂下的眼眸里麻木的没有一丝情绪。

可那一瞬间,她却觉得自己心底空了。

那感觉被撑的很大,大到空空荡荡的荒芜感,堵满整个胸腔。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借着那般刺痛,才勉强找回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