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哩kanshuli.com

他不看。

他摸。

他摸的是纸的背面。

“这一张纸上有纹。”

“什么纹。”

“帘纹。”闻人默说,“抄纸的时候,纸是一层一层从竹帘上揭下来的。竹帘上有线。线在纸上留下纹。”

“纹怎么了。”

“同一批纸,纹是一样的。”闻人默说,“纹的疏密、线的粗细、断在哪儿,都一样。”

“那这一张呢。”

闻人默把纸翻过来。

他摸了很久。

“这一批,”他说,“一共十二张。十二张的纹是一样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二道令,”闻人默说,“用的是一批纸。”

“一批纸怎么了。”

“一批纸不难。”闻人默说,“难的是——抄的人也是一个。”

他把纸放下。

“纸是同一批的,字是同一个人的。”他说,“这两样凑在一处,就只有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这十二道,”闻人默说,“是一起写的。”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屋里静了很久。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手里有一支炭。

“你能描么。”

少年点头。

顾惊澜把那一张纸摊在地上。

少年趴下去。

他照着那一行字描。

描完,顾惊澜又拿一张纸。

“你再描一遍。”

少年又描。

两遍描完,顾惊澜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两遍的字,不太一样。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

慢的地方,笔画就厚。

“他描不像。”顾惊澜说。

“他描不像。”闻人默说,“因为那不是他的字。”

“那怎么办。”

“不难。”闻人默说,“把册上的十二份,一份一份描,描到同一只手上。”

“哪一只手。”

“写那十二道的那个人的手。”闻人默说,“那一只手不在纸上了。”

“那在哪儿。”

闻人默没有说话。

他把手伸出去。

他摸的是案上那一盏灯。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我听一件事。”闻人默说。

“听什么。”

“这十二道,一道道送到郾城。”他说,“第一道送到,他不动。第二道送到,他坐着。第三道送到,他把手放在纸上。”

“你怎么知道。”

“送令的人在亭里说过。”闻人默说,“他说,太尉接令的时候,手在纸上按了一下。”

“按一下怎么了。”

“按一下,是他在摸纸。”闻人默说。

“摸纸做什么。”

“他摸的是帘纹。”闻人默说,“他在看,这十二道是不是一批纸。”

顾惊澜站着。

“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

“那他为什么还回来。”

闻人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看出来也没用。”他说,“纸是真的,字是真的,印是真的。”

“那什么是假的。”

“没有假的。”闻人默说,“这十二道,每一道都是真的。”

他把灯往近处挪了挪。

“岳飞不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他说,“他是被同一个人的字,召回了十二次。”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叶孤鸿去看她。

他站在门外。

“你从北边回来的。”

“是。”

“北边冷么。”

“七月不冷。”

“七月。”

“七月有麦子。”

门里静了一会儿。

“我走的时候,北边是白的。”她说。

“现在不是了。”

“那好。”

她想了一会儿。

“你见过那边的人么。”

“见过。”

“什么样的。”

叶孤鸿想了想。

“有一种人。”他说,“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他说的话,到纸上就成了别人的东西。”

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后来她说了一句。

“那你别说。”

“我不说。”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顾惊澜一个人在灯下。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一块干泥。

一张纸。

一块马牌。

他把三样东西摆齐。

摆齐以后,他把它们挪开一点。

再摆齐。

他摆了四遍。

摆完,他坐着看。

他看的是三样东西之间的距离。

“一样远。”他说。

他把这三样东西的距离量在纸上。

量完,他把纸折起来。

折好,他把它放进衣领里。

衣领里已经有一小片木屑。

木屑和纸挨在一起。

他把衣领按了一下。

【切换】临安 · 官舍 · 八月下 · 夜】

闻人默把琴抱出来。

他把琴放在膝上。

他摸了一遍弦。

摸到第四根,他停住。

那一根弦是接过的。

接的地方有一小段。

那一段不是丝。

是马尾。

“这一根是接的。”

“怎么接的。”

“北地的马尾。”闻人默说,“丝弦断了没有丝,就用那个接。接了以后,声音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拨了一下。

“听到了么。”

“没有。”

“你听不出来。”闻人默说,“只有一个人听出来过。”

“谁。”

“教坊司那个。”他说,“她听出来了。她不说。”

他把手按在弦上。

“北边的东西,”他说,“到了南边,就只剩下一根弦上的这一点。”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八月下 · 夜】

柳眉生回去的时候,掌班已经睡了。

她自己在院里坐了一会儿。

她手里有一张纸。

是白天抄的那四行。

她把那张纸摊在膝上。

她看不见。

她不用看。

她已经把那四行记住了。

她记得最清的是那一行。

那一行上写着:所部即日南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学过的一支曲子。

那支曲子的第三句,是最难唱的一句。

难的地方,是它听上去跟第二句一模一样。

她哼了一遍。

哼到第三句,她停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八月 · 夜】

柳眉生把那张纸叠起来。

叠得很小。

她把谱匣打开。

匣子是空的。

她把那张纸放进去。

放进去以后,匣子就不完全是空的了。

掌班在旁边看。

“你不是说,等把判词走过的每一笔都认全了,才装么。”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一张纸是我自己抄的。”柳眉生说,“判词走过的每一笔,是别人写的。别人写的东西,我认了也没用。”

“那这一张有什么用。”

“这一张,”柳眉生说,“是我认出来的东西。”

她把匣子合上。

“匣子里要是有一样是我自己的,”她说,“以后这东西拿出来,就有人知道,当年还有一个活人认过它。”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八月 · 午后】

廊下有一本册子。

册子是黑的。

万俟卨把册子翻开。

他一页一页看。

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手停住。

“这一本上有十一个名字。”

“是。”

“八个画了横。”

“是。”

“剩下三个,还能用。”

“是。”

他把册子合上。

“三个人不够。”他说。

“不够什么。”

“不够数。”万俟卨说,“上头要的是一个数。三个人凑不出那个数。”

“那怎么办。”

“添。”他说,“库里有旧例。”

“旧例是多少。”

万俟卨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放在案上。

放得很正。

“旧例,不是一个数。”他说,“旧例是一册子的人。这一册子上的人,用不着说明来历。”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八月 · 早】

从刑部门前过的时候,顾惊澜看见了一样东西。

门房的案上多了一本册子。

册子是黑的。

有人在案后抄。

“先生,那是什么册子。”

“行刑的。”

“抄它做什么。”

“上头要。”门房的人说,“上头要看一遍。”

顾惊澜站着。

“看什么。”

“看人数。”门房的人说,“上头要看够不够。”

“够不够什么。”

门房的人抬起头。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顾惊澜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本黑册子还在案上。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八月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郾城的报捷。

一份是班师的奏。

“这两份,”赵构说,“是同一天到的。”

“是。”

“一份说赢了,一份说不打了。”

“是。”

赵构把两份并在一起。

他把它们对齐。

对齐以后,他看了一会儿。

“这一份在前,那一份在后。”他说。

“是。”

“那就照这个次序入档。”他说,“先是赢,后是不打。”

“是。”

他把两份分开。

“写档的时候,”他说,“不要写是谁召回来的。”

【切换】临安 · 秦桧宅 · 书房 · 八月 · 夜】

书房里很干净。

案上的东西摆得整齐。

笔架上的笔,笔头都朝一个方向。

一个人坐在案后。

他手里有一块布。

布是干的。

他在擦一块砚。

他擦得很慢。

一块砚擦了很久。

外头有人进来,站在门口。

“十二道都发完了。”

“嗯。”

“岳飞班师了。”

“嗯。”

“郾城、颍昌两处都弃了。”

那个人把砚放下。

他把布叠好。

叠完,他把布放在砚旁边。

“这件事,”他说,“臣不敢议。”

门口的人站着没有动。

“不敢议,就不议。”

“是。”

门口的人退出去。

那个人又把布拿起来。

他把砚又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