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验真(四)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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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记了一行。”闻人默说,“记的是:路上皆缝衣。”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们把手艺写成了规矩。”闻人默说。
“那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天堂上写的十条,”闻人默说,“没有一条是假话。”
他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一张纸上写满了真话,”他说,“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六 · 傍晚】
她回到官舍。
今天她洗了手。
她坐在床沿上。
门外站着顾惊澜。
“今天的布,是我的人送进去的。”顾惊澜说。
“我认出来了。”
“针脚是我的。”
“我认出来了。”她说,“可我认出来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认出来的东西,”她说,“他们也有。”
顾惊澜没有话。
“今天他们问我生辰。”她说。
“我听见了。”
“我答不出。”
“答不出就答不出。”
“我从前记得的。”她说,“小时候娘给我做面。那天铺子里挂红灯。我记得灯,记得面,就是不记得日子。”
“记得这些就够了。”
“不够。”她说,“今天是日子要紧。”
她把右手拿起来看一看。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她说,“往后那几年,谁记得我几岁。”
顾惊澜站着。
“路上的人记得我几岁。”她说,“押官记得。他给我写文书的时候问我几岁。我说不知道,他就替我写了一个。”
“写了多少。”
“十九。”她说,“我那年十九。”
“那你今年——”
“他写的那个,是给我走路的。”她说,“不是真的。”
她把灯拨小。
“今天堂上要是问我那个十九,”她说,“我答得出。”
“那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出来,”她说,“就是有人教我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六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院里等她。
“今天你把布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样。”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布放在桌上。
“又让人添了一行。”她说。
“添的什么。”
“路上皆缝衣。”
掌班看着那块布。
“添就添。”她说,“你总算把它送进去了。”
“送进去也没有用。”柳眉生说,“昨天我说针脚,今天我说断线。昨天他们添了一行,今天又添了一行。”
“你要的不是添一行。”
“我要的是他们把这一行留在那儿。”柳眉生说,“留给后人看。”
“留着做什么。”
“留着,”柳眉生说,“等哪一天有人翻旧案,翻到这一行,就知道当年有两个人手指头摸过这块布。”
掌班没有说话。
“掌班,”柳眉生说,“我学了十一年。”
“我知道。”
“十一年,”柳眉生说,“我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
“什么。”
“手艺是长在人身上的。”她说,“人要是没了,手艺就得到纸上去找。”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帘后】
堂上问完了。
帘子后头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张小案前。
案上那只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她没有喝。
她把手放在膝上。
右手压在左手腕上。
那片叶子在底下。
她开始数东西。
她数的不是砖。
是帘子。
帘子上有两道折痕。
上头一道,下头一道。
她数了两遍。
数完,她想起北边。
北边也有一个数东西的人。
那个人数的是墙。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她也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她只听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说的是:南边有一个人,数东西数得比谁都准。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她低下头。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腕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收堂】
堂上收纸。
十条收进一个匣子。
判书已经拟好了。
判书上写的不是十条。
写的是:帘后者,无名册可稽,无亲属可证,年岁生辰皆不能答。真者已在宫中。此人假冒。
念到“假冒”两个字的时候,堂上没有声音。
衙役把帘子挑起一角。
“你还有什么说的。”
帘后坐在那里。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南边长大,后来死在了北边。
他教过她一句话。
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
她抬起头。
“我不是假的。”
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衙役把帘子放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散堂后】
人都走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万俟卨没有走。
他坐在最边上那个位子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判书。
他把判书看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他把判书放回案上。
他放得很正。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判】
判书上最后要填一个字。
是刑罚。
郎中的笔悬在那一格上。
“杖。”他说。
“杖多少。”
郎中看着上头那一格。
上头那一格没有给他数。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郎中把笔搁下。
“照旧。”他说。
“照旧是多少。”
“照旧就是照旧。”
堂上把判书递出去。
递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兵翻了簿子。
他看见了柳眉生上午写的那一笔。
他把判书盖在那一笔上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散堂】
门口那四个人还站着。
今天多了一个。
是柳眉生。
判书从门里递出来。
递到一个衙役手里。
衙役拿着判书往南走。
顾惊澜跟了两步。
他看见了判书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有一个字。
是“杖”。
他停下来。
柳眉生也看见了。
“杖。”她说。
“杖。”顾惊澜说。
“杖多少。”
顾惊澜看着那份判书走远。
“没写。”
雪化了一半。
地上是水。
那四个人的影子在水里。
没有人踩出脚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六 · 傍晚】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万俟卨和老吏。
“行刑的那一册,”万俟卨说,“在哪。”
“在库里。”
“取来。”
老吏站着没有动。
“你要那一册做什么。”
“对一对。”万俟卨说,“上头写的是照旧。照旧是几个人,纸上得有个数。”
“照旧就是照旧。”
“照旧也要有人。”万俟卨说,“有人在,才有数。”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得比他们都远。”老吏说。
万俟卨没有说话。
“那一册我给你取。”老吏说,“取来了,你抄一份。”
“我抄一份。”
“抄的那一份,”老吏说,“归你自己。”
万俟卨抬起头。
“归我自己。”
“归你自己。”老吏说,“衙门里的东西,抄一份在身上,才算是你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六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两张纸。
他今天没有开匣子。
他今天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堂上那一个,”他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假的。”
赵构把笔提起来。
“这四个字,记下来了么。”
“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她那一句里。”身旁的人说,“写在最后。”
赵构把那个字写完。
“她要是改口,”他说,“说她是假的,那就好办。”
“她没有改口。”
“她没有改口。”赵构说。
他把笔搁下。
他拿起案上那一块布。
那是今天堂上验过的那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叫人来。
“把这一块,”他说,“送到宫里,给那一个看看。”
“给那一个看什么。”
“看看她认不认得。”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六 · 夜】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面前摆着那页绣布。
线上还留着他白天穿进去的那根线头。
他今天没有把它收起来。
闻人默坐在院里。
“判了。”他说。
少年抬起头。
“杖。”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手心伸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下。
摸不出来。
“你写的是什么。”
少年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
他站起来,把那页绣布收进枕头底下。
收完,他把枕头压平。
压完,他又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下。
线头还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六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份底稿。
老吏把十条抄了一份。
抄完,他把底稿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贴着纸签。
今天换了新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五号。
号上没有姓名。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对折回去。
“这一张,”他说,“先不销。”
“什么时候销。”
“等上头有人问。”
“要是没人问呢。”
“那就不销。”
他把纸放回袖子。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初六,判。事毕自销。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自销”两个字圈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空殿】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雪停了,檐上还在落水。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的水没有动。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那点灰落进了水里。
它浮着。
没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