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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记了一行。”闻人默说,“记的是:路上皆缝衣。”

顾惊澜没有说话。

“他们把手艺写成了规矩。”闻人默说。

“那还能怎么办。”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这三天堂上写的十条,”闻人默说,“没有一条是假话。”

他抬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一张纸上写满了真话,”他说,“这张纸上就没有人。”

【切换】临安 · 官舍 · 初六 · 傍晚】

她回到官舍。

今天她洗了手。

她坐在床沿上。

门外站着顾惊澜。

“今天的布,是我的人送进去的。”顾惊澜说。

“我认出来了。”

“针脚是我的。”

“我认出来了。”她说,“可我认出来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认出来的东西,”她说,“他们也有。”

顾惊澜没有话。

“今天他们问我生辰。”她说。

“我听见了。”

“我答不出。”

“答不出就答不出。”

“我从前记得的。”她说,“小时候娘给我做面。那天铺子里挂红灯。我记得灯,记得面,就是不记得日子。”

“记得这些就够了。”

“不够。”她说,“今天是日子要紧。”

她把右手拿起来看一看。

“我八岁那年,我娘没了。”她说,“往后那几年,谁记得我几岁。”

顾惊澜站着。

“路上的人记得我几岁。”她说,“押官记得。他给我写文书的时候问我几岁。我说不知道,他就替我写了一个。”

“写了多少。”

“十九。”她说,“我那年十九。”

“那你今年——”

“他写的那个,是给我走路的。”她说,“不是真的。”

她把灯拨小。

“今天堂上要是问我那个十九,”她说,“我答得出。”

“那你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出来,”她说,“就是有人教我的。”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初六 · 夜】

柳眉生回到教坊司。

掌班在院里等她。

“今天你把布送进去了。”

“送进去了。”

“怎么样。”

柳眉生没有说话。

她把那块布放在桌上。

“又让人添了一行。”她说。

“添的什么。”

“路上皆缝衣。”

掌班看着那块布。

“添就添。”她说,“你总算把它送进去了。”

“送进去也没有用。”柳眉生说,“昨天我说针脚,今天我说断线。昨天他们添了一行,今天又添了一行。”

“你要的不是添一行。”

“我要的是他们把这一行留在那儿。”柳眉生说,“留给后人看。”

“留着做什么。”

“留着,”柳眉生说,“等哪一天有人翻旧案,翻到这一行,就知道当年有两个人手指头摸过这块布。”

掌班没有说话。

“掌班,”柳眉生说,“我学了十一年。”

“我知道。”

“十一年,”柳眉生说,“我今天才明白一样东西。”

“什么。”

“手艺是长在人身上的。”她说,“人要是没了,手艺就得到纸上去找。”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帘后】

堂上问完了。

帘子后头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那张小案前。

案上那只杯子里的水是满的。

她没有喝。

她把手放在膝上。

右手压在左手腕上。

那片叶子在底下。

她开始数东西。

她数的不是砖。

是帘子。

帘子上有两道折痕。

上头一道,下头一道。

她数了两遍。

数完,她想起北边。

北边也有一个数东西的人。

那个人数的是墙。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她也没见过那个人的脸。

她只听过一句话。

那句话是别人说的。

说的是:南边有一个人,数东西数得比谁都准。

她想: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她低下头。

她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腕子。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收堂】

堂上收纸。

十条收进一个匣子。

判书已经拟好了。

判书上写的不是十条。

写的是:帘后者,无名册可稽,无亲属可证,年岁生辰皆不能答。真者已在宫中。此人假冒。

念到“假冒”两个字的时候,堂上没有声音。

衙役把帘子挑起一角。

“你还有什么说的。”

帘后坐在那里。

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想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南边长大,后来死在了北边。

他教过她一句话。

你少说。你要说的话,说短。

她抬起头。

“我不是假的。”

堂上没有一个人接。

衙役把帘子放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散堂后】

人都走了。

殿里剩下一个人。

万俟卨没有走。

他坐在最边上那个位子上。

他面前摆着那份判书。

他把判书看了一遍。

他看到最后那一格。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

他把判书放回案上。

他放得很正。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判】

判书上最后要填一个字。

是刑罚。

郎中的笔悬在那一格上。

“杖。”他说。

“杖多少。”

郎中看着上头那一格。

上头那一格没有给他数。

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

照旧。

郎中把笔搁下。

“照旧。”他说。

“照旧是多少。”

“照旧就是照旧。”

堂上把判书递出去。

递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兵翻了簿子。

他看见了柳眉生上午写的那一笔。

他把判书盖在那一笔上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门口 · 初六 · 散堂】

门口那四个人还站着。

今天多了一个。

是柳眉生。

判书从门里递出来。

递到一个衙役手里。

衙役拿着判书往南走。

顾惊澜跟了两步。

他看见了判书最后一格。

那一格里有一个字。

是“杖”。

他停下来。

柳眉生也看见了。

“杖。”她说。

“杖。”顾惊澜说。

“杖多少。”

顾惊澜看着那份判书走远。

“没写。”

雪化了一半。

地上是水。

那四个人的影子在水里。

没有人踩出脚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初六 · 傍晚】

廊下站着两个人。

万俟卨和老吏。

“行刑的那一册,”万俟卨说,“在哪。”

“在库里。”

“取来。”

老吏站着没有动。

“你要那一册做什么。”

“对一对。”万俟卨说,“上头写的是照旧。照旧是几个人,纸上得有个数。”

“照旧就是照旧。”

“照旧也要有人。”万俟卨说,“有人在,才有数。”

老吏看了他一会儿。

“你看得比他们都远。”老吏说。

万俟卨没有说话。

“那一册我给你取。”老吏说,“取来了,你抄一份。”

“我抄一份。”

“抄的那一份,”老吏说,“归你自己。”

万俟卨抬起头。

“归我自己。”

“归你自己。”老吏说,“衙门里的东西,抄一份在身上,才算是你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初六 · 夜】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坐在案后。

案上摆着一个匣子。

匣子里是两张纸。

他今天没有开匣子。

他今天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堂上那一个,”他说,“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不是假的。”

赵构把笔提起来。

“这四个字,记下来了么。”

“记了。”

“记在哪儿。”

“记在她那一句里。”身旁的人说,“写在最后。”

赵构把那个字写完。

“她要是改口,”他说,“说她是假的,那就好办。”

“她没有改口。”

“她没有改口。”赵构说。

他把笔搁下。

他拿起案上那一块布。

那是今天堂上验过的那一块。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叫人来。

“把这一块,”他说,“送到宫里,给那一个看看。”

“给那一个看什么。”

“看看她认不认得。”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初六 · 夜】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面前摆着那页绣布。

线上还留着他白天穿进去的那根线头。

他今天没有把它收起来。

闻人默坐在院里。

“判了。”他说。

少年抬起头。

“杖。”闻人默说。

少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在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很慢。

写完,他把手心伸给闻人默。

闻人默摸了一下。

摸不出来。

“你写的是什么。”

少年没有答。

他把手收回去。

他站起来,把那页绣布收进枕头底下。

收完,他把枕头压平。

压完,他又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下。

线头还在。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初六 · 夜】

值房的案上摆着一份底稿。

老吏把十条抄了一份。

抄完,他把底稿压在竹管底下。

竹管上贴着纸签。

今天换了新签。

纸签上的号是壬字第二十五号。

号上没有姓名。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推完,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抽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

他又对折回去。

“这一张,”他说,“先不销。”

“什么时候销。”

“等上头有人问。”

“要是没人问呢。”

“那就不销。”

他把纸放回袖子。

他在簿子上写了一笔。

写的是:初六,判。事毕自销。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自销”两个字圈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六 · 空殿】

夜里的殿里没有人。

帘子垂着。

雪停了,檐上还在落水。

帘子底下那半寸的空里,看得见帘后那张小案。

案上今天多了一只杯子。

杯里的水没有动。

案上的灰又落了一层。

那点灰落进了水里。

它浮着。

没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