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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临安 · 西水门 · 夜】

她是夜里进城的。

车停在西水门外。

水门是通水的。门上有一道闸。闸提起来半人高,底下是水。

水面上有冰。

“城门不开。”押官说,“从这里进。”

“车怎么过。”

“车不过。人过。”

她从车上下来。

水门底下铺着一块跳板。板上有一层薄冰。

押官在前头走。两个差役跟着。

她走上跳板。

板上滑。

她走得慢。

走了三步,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我在看水。”

水里映着城门上的灯。

她把那一小块亮看了一会儿。

“走。”

她走过去了。

【切换】临安 · 水门内 · 夜 · 巷子】

进了水门,车在巷子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墙。

车走到一处院门口,停了。

押官敲门。

门开了。

院里有三间屋,一株树。

门上没有幌子。

她下车,站在院里看门。

“看什么。”

“这是客馆么。”

“是官舍。”

“官舍为什么不挂幌子。”

押官想了想。

“挂了幌子,就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里头住的是谁。”押官说。

她进了屋。

屋里有一床一桌一凳。

桌上有灯,灯是新的。

她坐到床沿上。

她把手放在膝上。

窗外是黑的。

她数了一下窗户上的格子。

十六个。

她数完,把灯拨小了一点。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验真这一天,前殿挂起了帘子。

帘子是竹的,刷过漆,一串一串垂下来。

垂到离地半寸。

帘子后头摆一张小案,一张凳。

帘子前头摆一张长案,长案后头三张椅子。

三张椅子是给三个问的人坐的。

礼部一个郎中。大理寺一个丞。还有一个是御史台派来的。

坐定了,传人。

先传证人。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仪注】

开审之前,先念仪注。

念仪注的是一个礼部的吏员。

他念得很慢。

“帘后不得出声。”

“证人不得直呼。”

“问官不得记多余的话。”

“问官不得问与本案无关之事。”

念完,他把帖子收起来。

御史台来的人问了一句。

“多余的话,怎么算多余。”

吏员答不上来。

郎中在旁边接了一句。

“记在案上的,都不算多余。”

“记不上案的呢。”

“记不上案的,”郎中说,“那是我们自己记的,随手记的,跟本案无关。”

御史台的人看了他一眼。

“郎中随手记的东西,收在哪儿。”

“收在小册子里。”

“小册子归谁。”

“归我自己。”

御史台的人没有再问。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证人】

证人五个,一个一个进来。

第一个是一个老宫人,姓米,六十七岁。

第二个是从北边回来的一个归正人,姓何,在镇江住。

第三个是稳婆,姓陈,六十上下。

第四个是通事,姓张,随使团去过北边两回。

第五个是一个兵。

那个兵是三年前放回来的。他在五国城守过城。

他进殿的时候,脚上穿的是新鞋。

他走得很慢。

他站在殿角。

他没有抬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早 · 万俟卨】

殿上还有一个不说话的。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不坐在椅子上。

他手里拿着册子。

是点验。

他不是来问的。他来记。

三个问的人看了他一眼,都没有问他是谁。

殿上的人就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一言不发。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开问(一)】

帘子后头的人坐下了。

帘子前头的人开口。

“帘后,报姓名。”

帘后没有声音。

“报姓名。”

帘后还是没有声音。

问的郎中把手里的纸翻了一下。

“不必报了。”他说,“册上有。”

他翻的是越州那一册。

越州写的是:不语。

“先问别的。”他说,“你哪一年生人。”

帘后没有答。

“你会说话。”

“会。”

“那你答。”

“我答不上来。”

“哪一年生人,答不上来。”

“我记的是别的数。”帘后说,“我不记得年。我记得砖。”

“什么砖。”

“墙上的砖。”

三个问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郎中说:“换一换。问年岁。”

“三十上下。”

“这答得出来。”

“这是他们写的。”帘后说,“不是我答的。”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证人米氏】

第一个证人是米氏。

她跪在帘子前头。

“你识得帝姬。”

“识得。”

“帝姬有几个。”

“二十一个。”

“记得第几个。”

“第二十。”

“你凭什么记得。”

米氏想了一会儿。

“她左手腕上有一块记。”她说,“像一片叶子。”

“你见过几回。”

“几回都记得。”

“为什么记得。”

“因为她哭。”米氏说,“我给她擦过一次脸。”

“她为什么哭。”

“她娘没了。”

帘子后头没有声音。

问的郎中传了一句话。

“要她把手伸出来。”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证人何氏】

第二个证人是何氏,镇江人。

他在北边被扣过四年。

“你在镇江,见过北边回来的人。”

“见过不少。”

“北边回来的人,有什么一样的地方。”

何氏想了一会儿。

“看人。”

“怎么看法。”

“进门先看一圈。”何氏说,“左边看一眼,右边看一眼,最后才看正对面跟他说话的那个人。”

“为什么。”

“在北边,你要先知道身后有谁。”

郎中没有说话。

他对着帘子说了一句。

“帘后,你抬一下头。”

帘后抬起过头。

帘子缝里看得见一点。

她抬头的姿势,是先往左,再往右,然后才朝前。

堂上有两个人同时看见了。

“记下来。”

“记什么。”

“记:抬头先左右。”

帘后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手】

帘子底下伸出半只袖子。

袖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手放在帘子底下的案上。

堂上的人都看见了。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几道旧口子。

手腕上有一块浅褐色的记。

形状是斜的,像一片叶子。

米氏看见那块记,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哭了。

“是她。”

“你先别说话。”郎中说。

“是她。”

“米氏,你别说话。你只答我问的。”

米氏不说了。

可她一直看着那只手。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通事张】

第四个证人是通事张。

他会女真话。

“帘后,我说三个词。”

“好。”

张说了三个词。

第一个是“水”。

第二个是“冷”。

第三个是“火”。

帘后答得很快。

三个都答对了。

张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一下。

“你会说到什么程度。”

“我说不上来。”

“你再说一句。”

帘后说了一句。

她说得不慢。

堂上有人听不懂。张听懂了。

“她说的这句,”张说,“是市上说的话。”

“市上怎么了。”

“市上的话说得比宫里好。”张说,“宫里学的北话,是书上学的。她这个是……听来的。”

郎中把笔拿起来。

“记下来。”

“记什么。”

“记:北语纯熟。”

御史台的人抬头。

“这一笔是帮她,还是害她。”

“这一笔是实话。”郎中说。

“实话,往哪边用。”

郎中把笔搁下。

“往哪边用,后头再说。”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第二个问题】

郎中没有接着问米氏。

他问了别的一句。

“帝姬说话的时候,先做什么。”

米氏愣了一下。

“先笑。”

“先笑。”

“她说话前头总笑一下。”米氏说,“宫里都叫她‘先笑的’。”

“你再想一想。”

“不用想。”米氏说,“她说话的时候,都是先笑一下,再开口。她就是这样的。”

堂上静了一下。

郎中对着帘子说话。

“帘后,你随便说一句。”

帘后没有声音。

“说一句。”

“说什么。”

“随你说。”

帘后不说话。

过了很久,帘后开口了。

她说的是一句很平的话。

“今天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堂上还是静的。

郎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记下来。”

旁边的人提笔。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稳婆】

第三个证人是稳婆陈氏。

她不是来问话的。她是来验身的。

她被带到帘后。

帘子后头只有她们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陈氏出来了。

“怎么样。”

“身上没有胎记以外的东西。”

“有没有伤。”

“有。”

“几处。”

“三处。左肩一处,右肋两处。”

“新伤旧伤。”

“都是旧的。”陈氏说,“最旧的那一处,有十年以上。”

郎中把笔搁下。

“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

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记下来。”

“记什么。”

“记:身上有北地的旧伤。”

帘后还是没有出声。

【切换】临安 · 皇城 · 前殿 · 初三 · 帘后 · 二】

帘后她坐着。

她想起那一年冬天。

那年冬天在囚城,水要在井上砸开一层冰才舀得出来。

她砸冰的时候,手滑过一次,把人家的桶掉进井里。

井上的人骂了她一句。

骂的那句话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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