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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默不在坡上。

他在坡底的铺子里坐着。

他在等人问他一句话。

问了。

“老先生,你从京里来。”

“从京里来。”

“路上出了几回事。”

“五件。”

“我怎么听说六件。”

闻人默不说话。

“坡上那一件呢。”

“坡上没出事。”闻人默说。

“那你怎么知道坡上有事。”

“因为你们知道了。”

铺子里静了一下。

“你们不是坡下人。”闻人默说,“坡下的人不问这个。坡下的人问米价。”

“那我们是哪儿人。”

“你们是驿上的人。”闻人默说。

那人没有否认。

“六件事。”闻人默说,“六件事里,五件在能接公文的地方。第六件,你们在坡上等着。”

“等着做什么。”

“等着看她死不死。”

那人站起来。

“老先生说笑了。”

“我说笑了。”闻人默说。

他端起碗。

“你们的纸,”他说,“昨天到的。”

那人的脚停了一下。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傍晚 · 交差单】

交差的文书上有一行一行。

吏员一行一行点。

“押官姓名。”

“覃。”

“押官职名。”

“殿前司,承信郎。”

“押送人数。”

“五个。”

“所押物件。”

覃押官停了一下。

“一妇。”

吏员抬起眼。

“这一栏写的是所押物件。”

“写的是所押物件。”

“物件是物。”吏员说,“人不是物。”

“上头这么写的。”覃押官说,“我照抄。”

吏员没有再问。

他在那一栏上写了两个字。

一妇。

写完,他把笔搁下。

“这一栏不能空。”他说,“空着,后头的人不知道交的是什么。”

覃押官点了一下头。

吏员把文书合上。

“到了。”他说。

“到了。”

“路上有失么。”

“有。”

“几件。”

覃押官停了一会儿。

“折损一件。”他说,“车轴断。”

“写过了。”

“写过了。”

“别的呢。”

“别的没有。”

吏员把文书收进匣子里。

匣子上有一把锁。

锁是新的。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傍晚】

越州城外的官舍到了。

官舍不大,两进院子,门口有两棵树。

门是新上的漆。

门上挂着一块匾。

匾上的字新写的。

覃押官下车,把文书交给门口的吏员。

吏员验了印,验了牌,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一个钩。

“人交给你。”覃押官说。

“交给我。”

“送到。”

“送到。”

覃押官回头看了车一眼。

他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完了。”

顾惊澜扶她下车。

她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看那块匾。

她看得很久。

“什么字。”

“官舍。”顾惊澜说。

“我认得一个字。”

“哪个。”

“舍。”她说。

“你怎么认得这个字。”

“北边有一个院子。”她说,“院门口也刻着这个字。当年进去的人,没有人出来。”

她没有再说话。

她进了门。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夜 · 破绽】

叶孤鸿、顾惊澜、闻人默三个人在官舍外头的柴房里。

闻人默把六件事从头数了一遍。

“第一件,青石驿,轴。”

“第二件,皂口渡,船。”

“第三件,柳家集,伤。”

“第四件,白水铺,火。”

“第五件,石桥驿,桥。”

“第六件,越州城外,拦。”

他数完,把手放在膝上。

“三个地方不对。”

“说。”

“第一个,”闻人默说,“六件里只有一件有人伤。”

“第三件。”

“只有一件。”闻人默说,“别的五件,车没翻,船没沉,屋没烧到人。要出事,出得都很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打算杀人。”闻人默说,“可他们又要有一个人伤。一件伤,足够写报单。”

顾惊澜把那块薄木片拿出来。

“第二个呢。”

“第二个,”闻人默说,“六件出事的地方,都在能接公文的地方。”

“青石驿,皂口渡,柳家集,白水铺,石桥驿,越州城外。”

“一个不缺。”闻人默说,“路上走十天,过过多少村,多少桥,多少林子。他们没有在那些地方动手。”

“为什么。”

“因为在那些地方动手,”闻人默说,“没有人替他们写。”

“第三个。”

“第三个,”闻人默说,“今天坡上那一场,最先到场的不是最近的县令。”

“是两里外的驿丞。”

“县衙在十里外。”闻人默说,“坡底那间铺子两里外就报了,可来的是驿上的人,走的是后头那条小道。”

“那条小道只有驿上的人走。”

“只有驿上的人走。”闻人默说,“因为驿上要先知道。”

叶孤鸿把那卷抄来的封皮拿出来,放在地上。

“我明白了。”

“你说。”

“这一路,”叶孤鸿说,“驿不是护路的。”

“那是什么。”

“驿是转手的。”叶孤鸿说,“公文到驿,驿才知道该出什么事。公文没到,路上太平得很。”

他把那卷纸推给闻人默。

“所以我们要防的不是路上那六件。”

“是什么。”

“是越州这边要收的那一份文书。”叶孤鸿说,“那一份要干净。”

“干净是什么。”

“干净的意思是:路上无一事,尽数送到,人已交讫。”

闻人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一份文书,”他说,“后头写什么都好看。”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门外 · 夜 · 覃押官】

覃押官从官舍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回执。

回执上只有四个字。

收讫。印。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叶孤鸿在墙下站着。

覃押官走过去。

“后头的路你们走。”

“我们没路。”

“你们有。”覃押官说,“你们比我清楚。”

他把回执折起来,收进怀里。

“我这一路,”他说,“报了三件假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覃押官说,“我不指望你们觉得我是好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

走两步他又停住。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

纸是薄的,折口上有印。

“这份是抄的。”他说。

“什么抄的。”

“昨天到的那件角封。”覃押官说,“我没拆。”

“没拆你怎么抄。”

“我没抄里头的字。”覃押官说,“我抄的是外面这个封。”

叶孤鸿把纸接过来。

纸的外面有一行小字:绍兴九年春,越州在城驿收,一件,角封,限今日未时前办。

“你把这句话给我做什么。”

覃押官没有答。

他走了。

雪落在长坡上。

他走得很慢。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夜 · 四个人】

夜里四个人在官舍外的柴房里坐着。

顾惊澜把薄木片拿出来。

她在上头划第五道。

又划第六道。

六道痕。

她数了一遍。

“六次。”

“六次。”叶孤鸿说。

“六次都过了。”

“都过了。”

“那我们赢了。”

叶孤鸿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看这一路,”他说,“六次里头有没有哪一次是真的能要她的命。”

顾惊澜想了很久。

“有。”她说,“第一次如果不是轴先响,车翻在半坡上,人就要压在箱子底下。”

“可轴先响了。”

“响了。”

“谁让轴先响的。”

顾惊澜不说话了。

“他们不着急。”叶孤鸿说,“他们有的是机会。可他们每次都留了一线。”

“为什么。”

“因为她的命不在路上。”

叶孤鸿把手放在木片上。

“她的命在纸上。”他说,“我们要防的不是那六次。是后头那一张纸。”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夜 · 她】

官舍的屋里点着一支烛。

她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睡。

她把两只手摊开,看着掌心。

看了很久。

她把手合上。

“我到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人答。

她又说了一句。

“我到了。”

这一句比上一句还要轻。

【切换】临安城 · 皇宫 · 便殿 · 夜】

赵构在殿里坐着。

案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送到。

一份是定验真的日子。

他先看第一份。

“她进城门了么。”

“没有。”内侍说,“进的官舍。”

“好。”

他把第一份搁在一边。

他拿起第二份。

“验真的日子定了么。”

“定了。”内侍说,“下月初三。”

“初三。”

“初三。”

赵构把纸转过来看了看。

“日子是谁定的。”

“礼部拟的,待批。”

赵构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他把笔拿起来。

笔尖悬在纸上方。

悬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写。

他把笔搁下。

“照礼部拟的。”

“是。”

内侍接过纸,退下去。

退到门口,他听见身后赵构说了一句话。

“初三那天,”赵构说,“把帘子挂起来。”

内侍回头。

“挂帘子做什么。”

“验真的时候,帘子挂起来。”赵构说。

“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内侍退出去了。

殿里只剩赵构一个人。

他把手伸到案上,把那份「送到」的文书拿起来。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纸反过来。

纸的背面什么都没有。

【切换】临安城 · 无声司 · 值房 · 夜】

值房里的四块牌子收起来了。

案上换了一块新的。

新牌子上写着两个字。

送到。

老吏把牌子挂在墙上。

挂好了,他退后一步。

他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把牌子转了一面。

牌子背面是空的。

【切换】越州城外 · 官舍 · 夜 · 门外】

叶孤鸿在门外站着。

天在落雪。

他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看不见。

他伸手在衣袖里摸了一下。

摸到了那半片指甲。

他把指甲捏在指头中间,捏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手。

雪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