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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兵没有再问。

纥石烈长生又看了那一列痕一眼。

他伸出手,在最后那一道上按了一下。

那一道比前面十九道都深。

“这一道刻深了。”他说。

“深了怎么样。”

“深了不好看。”纥石烈长生说,“前头十九道是一个手。这一道也是。就是重了。”

他把手收回来。

“我今天手重。”

那个兵没有说话。

城墙根下的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江上那个,”那个兵说,“怎么办。”

“报上京。”

“报什么。”

“报一个不认识的人,冻死在江里。”纥石烈长生说,“人是谁,我不认。”

“上京要是问呢。”

“问就问。”

纥石烈长生往城里看了一眼。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不多,稀稀落落。

“回去。”他说。

屋里点了一盏灯。

灯放在灶台中间。七个人围着灶台:风不问、叶孤鸿、崔闻笛、顾惊澜、少年、韩铁衣,还有一个新来的。

那个新来的把自己的东西搁在灶台上。

是一卷线,一盒小铁件,一把像锥子一样的东西。她把锥子插在灶台的缝里,把线绕在手指上。

“花家的。”叶孤鸿说。

“花小怜。”

“你来了几天。”

“今天。”

叶孤鸿点点头。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用手掌擦了一下刀身。

“外头那件事,你怎么看。”

“封的。”花小怜说。

“封的。”

“口子是后补的。”花小怜说,“补得挺好,可是白。”

“金兵知道。”

“金兵知道。”花小怜说,“他们把圈围起来,就不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

韩铁衣在灶台那头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顾惊澜问。

“江封第九天。”韩铁衣说,“冰下一个人。”

他把笔搁下。

“再写一行。”

“什么。”

“口子是补的。”

崔闻笛站起来。

他的药箱放在门后头。他把药箱背到肩上。

“你去哪儿。”叶孤鸿说。

“江边。”

“金兵围着。”

“我不进圈。”崔闻笛说,“我站在外头看。”

“看得见什么。”

“看得见鞋。”崔闻笛说。

他推门出去。

门开的时候,外头的风进来,灯摇了一下。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江边 · 夜里】

夜里江上没有人。

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圈里那块冰,白白的,在月光下发灰。

崔闻笛站在圈外头。

他站的地方比白天近了十步。金兵撤了,撤到岸上去烤火。火堆在岸上,一小点红。

他在雪上蹲下来。

冰的下头,那个人还在。他一动不动。他的一只胳膊往前伸,手掌贴着冰底。

崔闻笛往那个方向看。

他看的是那个人的脚。

脚上是一双鞋。鞋是靴子,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

鞋底对着他。

鞋底上有灰。

不是雪,也不是土。是白的,细的,落在鞋底的缝里,一块一块。

崔闻笛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江上的风把他的话吹得很轻。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走的是我们的道。”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空屋 · 夜里】

崔闻笛回来了。

他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他在灶台边上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是僵的,他把手指在灯上烤。

“鞋子。”他说。

“什么鞋子。”

“他穿的是靴子。”崔闻笛说,“帮不高,帮上有一圈绳。鞋底朝着我。”

顾惊澜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鞋底上有什么。”

“灰。”崔闻笛说,“白的,细的。在缝里,一块一块。”

屋里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站起来。

她走到门边,把两只鞋脱了。

她把鞋底朝上,搁在灶台上。

灶台的火是暗的,照着鞋底。鞋底的缝里也有灰,白的,细的,一块一块。

两双鞋底的灰是一样的。

叶孤鸿把灯移过来,照了照。

“井圈。”他说。

“井圈。”顾惊澜说。

她把鞋收回来,穿上。

“井圈的灰是在井口那一圈上磨下来的。”她说,“石头面上有一层白的。人从井里上来,鞋底蹭着井圈,就带一层。”

“带一层,能带多远。”

“带不远。”顾惊澜说,“一路走,一路掉。从井里到这儿,掉得差不多了。到绣房的时候,还剩一点。”

“那个人在江上还没走几步。”崔闻笛说。

“他走的是从井里到江边那条道。”

韩铁衣把册子摊开。他提笔写。

他写了两行。

第一行:冰下的人,鞋底有井圈的灰。

第二行:他从井里出来。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册子推到灶台中间。

少年从灶台那头凑过来。

他把板翻过来,用炭在板上画。

他先画了一口井:一个圆,圆里两道横。

然后从井口往外画一条线。线弯了两次,很长。

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小圈。

他把板转过来,给大家看。

花小怜看了很久。

“这条道,”她说,“你走过。”

少年点头。

“我也想走一次。”花小怜说。

叶孤鸿把刀插回鞘里。

“明天早上。”他说。

门帘动了一下。

帘子后头站着一个瘦高的人。他穿着一件旧棉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上没有东西,可是他不看灯。

“刚到。”他说。

“过江的时候脚底下滑。”扶他进来的那个人说,“他摔了一跤,摔完自己站起来了。”

叶孤鸿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

“坐。”

那个人坐下来。

“江上那件事,我在岸上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

“凿冰的人扔了镩。”他说,“镩掉在冰上,是空的一声。空的一声,底下就是空的。”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那两只手很白,指甲修得平。

“明天我下去。”他说。

“你下井。”

“我下井。”他抬起头,“我在井底下站一站。”

【切换】绍兴元年 · 冬 · 混同江 · 岸边 · 中午】

消息是晌午前后传到城里的。

城门口开了半扇。守门的人站在门洞里,把出去的人一个一个看。

出来的人往江边走。

他们走到岸上,站在三十步以外。

江上那个圈还在。两根短杆,一根绳。绳里头那块地方被凿开过一个口子,口子上又结了一层薄冰,白白的。

圈外头站着七个金兵。

来看的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有人把手插在袖子里,有人把手抱在胸前。

风从江上过来,把他们的衣裳吹得往一边倒。

叶孤鸿站在那一排人的后头。

他看那一排人。

最前头是个老头,看了一会儿就走了。他走的时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

后来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往前挤,被金兵用杆子拨回去。

再往后,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站得最久。

她站在那一排人的最边上。她的头上包着一块布,布的边角压在领子里。她的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

她往圈里看。

她看的时候,脖子往前伸,下巴抬起来一点,像是要看清什么东西。

她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围巾拉上来,盖住了半边脸。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走的是岸上那条路。她走得很快,两只手一直插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

叶孤鸿看着她的背影。

她下了坡,走进城门。进城的时候,她没有回头看。

叶孤鸿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他记住了她的走法:两只手插着,一直走了很远,没有抽出来。

那排人一个一个散了。

到后来岸上不剩人。金兵还站在圈外。

冰上的雪把那个圈里的口子盖住了。

【本章末 · 绍兴元年 · 冬 · 五国城 · 井口 · 第二天早上】

井在墙脚下,一半在墙里,一半在墙外。

井口盖着两块板。板是新的,木头还没有变色。

叶孤鸿先到。风不问跟着。闻人默走在最后,他一只手扶着墙。

叶孤鸿把板挪开。

井口黑着。往下看,看不见底。有风从井口冒上来,冒得很慢。

人往里看的时候,眼睛要过一会儿才适应。

适应过来以后,能看见底下一点水光。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冰是圆的,中间那一块没冻实,发灰。

闻人默在井边蹲下来。

他不用往下看。他把手掌贴在井圈上,贴住,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把脸凑到井口。

他往井里说话。他只说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井里往下走,走到底,撞上水面,又上来。

回声上来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怎么样。”叶孤鸿问。

“下头是空的。”闻人默说。

“井当然空。”

“不是。”闻人默说,“上头这一截,是实的。”

他把手在井圈上按了一下。

“上头这一截,”他说,“声音碰上去就回来了。回来的快。碰在实处,回来就快。”

“下头。”

“下头慢。”闻人默说,“下头的声音走进去了。走进去,再出来,中间隔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

“中间那一下,”他说,“是井壁后头还有东西。”

风不问把板搁回去。

他把板摆正,缝对得齐。摆完他用脚在板上按了两下。

板的一角往下沉了一点。

他又按了两下。

还是那一个角。

他蹲下去看。

那个角底下的石头,缺了一小块。石头是湿的。

风不问把手搁在板上,没有动。

“不平。”他说。

他抬起头,看了叶孤鸿一眼。

叶孤鸿也在看那个角。

“平,就是有人来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