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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上午

韩铁衣把那半个铜片放在白上人的秤盘上。

白上人没有立刻看。他先把袖口往上撸了一截,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然后才把铜片拿起来。

铜片很小,圆的,边上镶着木头的痕。他把它捏在指头中间,转到背面。

那个字刻得浅。他看不见。他把铜片举到眼前,离眼睛只有三寸。

“这个字。”他说。

“藩。”韩铁衣说。

白上人把铜片放下。

“我认得。”他说,“这个字刻在一个门口。”

“什么门口。”

“河南那边。”白上人说,“有一道门。门是新的,木头是新的,门框上的漆也新。门上挂一块匾,匾上就这一个字。”

韩铁衣把铜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刻这个字的人,刻到一半停了。”他说,“后头那一竖下面有刀口,是拔刀带出来的。”

“停的人不是刻不好。”白上人说,“他是刻着刻着,有人来了。”

他把秤盘上的铜片挪开,挪到秤盘边上去。铜片搁在边上,秤盘就空出一半。

“你要问的,是在那边管事的人是谁。”白上人说。

“嗯。”

“那边就一个人。”白上人说,“他管自己叫子皇帝。他说上面还有一个皇帝,那个皇帝给他一个名分,他就不算自己封的。”

“可在他的门上,他只写一个字。”

“一个字。”白上人说,“他不写两个字。写两个字就是两个皇帝。他写一个,那一个是他自己。”

韩铁衣把铜片收进怀里。

“他派人来了。”他说。

白上人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韩铁衣说,“我在屯子里看见第六道辙。那一道辙绕出去,在坡脚转了一整圈。”

“转一整圈,是等。”白上人说,“等着看。”

“嗯。”

“等着看的人,看完了就要来。”白上人说。

他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秤杆的两头。

“今天下午。”他说。

韩铁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赶车走夜路,走到天亮要停。”白上人说,“停在坡底下的,天亮才动身。从坡底到这儿,半天路。”

“他来了,我不见。”

“你见。”白上人说,“你是记事的。不记事的可以不见,记事的要见。”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外 · 坡后 · 下午

来的只有一辆车。

车是单辕的,拉的是一匹青马。车帘子放着一半,看不清里头。

车停在坡那边,没有进营地。赶车的是个瘦子,脸黑,手上都是裂口。他从车上跳下来,把马拴在坡后一棵枯树上,然后站在车边等人。

韩铁衣站在营地边上看。

闻人默在他旁边。

“几个人。”韩铁衣问。

“两个。”闻人默说。

“车上一个,车下一个。”

“车下那个是赶车的。”闻人默说,“车上那个没下来。”

“车上有动静吗。”

“有。”闻人默说,“他动了两回。两回都是转身。”

“转身。”

“嗯。车上地方小,他坐得不舒服。”闻人默说,“他穿的是新鞋。”

韩铁衣看他。

“你怎么知道。”

“新鞋的底是硬的。”闻人默说,“硬底踩在车板上,响一声是脆的。旧的底软,响一声是闷的。”

“他到这儿来,为什么穿新鞋。”

“不是他喜欢新鞋。”闻人默说,“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

赶车的那个瘦子在坡后站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往营地走了几步。

他走得很慢。走到营地最外头那一圈旗的边上,停住。他没有跨过旗。

他站在那儿,朝里头喊了一声。

他喊的是:“管事的在不在。”

喊完他就不喊了。他站在那儿等。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点。衣角底下是布的,不是皮的。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白上人的帐子 · 下午

那个人进了帐子。

他进来的时候,先在门口站了一下。他站的姿势是侧着身子的,一只脚在外头,一只脚在里头。

白上人坐在里头。他面前摆着一口锅,锅里有水,水在烧。他没有站起来。

“坐。”他说。

那个人进来了。他走到白上人跟前,坐下了。

坐下以前他把袍子下摆抓起来,往后一翻。

“我姓康。”他说。

白上人“嗯”了一声。

“从南边来。”

“嗯。”

“贩盐的。”

白上人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里头的热水,又盖回去。

“你贩的盐,是白的还是青的。”

那个人停了一下。

“白的。”

“白的盐是煮出来的。”白上人说,“煮的盐贵。你从南边来,一路走到这儿,路上走两个月。两个月运一趟煮盐,倒赔。”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人笑了一下。

“老人家眼睛毒。”

“我眼睛不毒。”白上人说,“我做秤的。做秤的人先看一样东西有多重,再看它值不值一趟路。”

“那你看我值不值一趟路。”

“你值不值,我不知道。”白上人说,“可你说的那两句谎,我不爱听。”

那个人往前坐了半尺。

“那我就不说那两句了。”他说,“我从河南来。我替我们家大人来。”

“替你家大人来做什么。”

“买东西。”

“我这儿的盐不卖。”

“我不买盐。”

白上人把锅底下的柴拨了拨。锅里的水又响起来。

“你买什么。”

那个人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你们这儿有一件事。”他说,“你们要把两个人弄回去。”

“嗯。”

“我们大人不要那两个人死。”

白上人抬了抬眼皮。

“不要他们死,”那个人说,“也不要他们回去。”

“那我们就不做你的生意。”白上人说,“做死人的生意是丧事。丧事办三天就完了。做活人的生意是接人。接人的生意,我们这一行不接。”

那个人摇头。

“老人家,你听我说完。”他说,“死人的事,办三天。办完了,牌位进庙,就完了。可人要是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人要是回去了,他就是皇帝。”

锅里的水滚了。白上人把锅端下来,搁在地上,没喝。

“活人回来,是皇帝。”那个人又说了一遍,“皇帝回来,天下就要换来换去。换来换去,要死多少人,老人家比我清楚。”

“那你家大人要什么。”

“一个‘不’字。”那个人说,“我们要一个‘不’字。”

“什么‘不’字。”

“别回来的‘不’。”他说,“我们要他们别回来。”

白上人从腰上把秤解下来,搁在膝盖上。

“你的价钱呢。”

“盐、布、铁、马。”那个人说,“盐一年三百引,布两千匹,铁五百斤,马二十匹。”

“不小的数。”

“不小。”

白上人把秤杆从秤钩上取下来,横在手心里看。

“你把你的价钱。”他说,“写下来。”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折着的,折了三折。他把纸在膝盖上展开,压平。

纸上写着字,一行一样货,数目写在货的后面。

白上人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纸推回去。

“我不识字。”他说。

那个人又把纸收起来。

“我念一遍。”他说。

“不用念。”白上人说,“你把纸搁在我的秤盘上。”

那个人看着他。

“我把纸搁在你的秤盘上做什么。”

“称一称。”白上人说,“一样货,几斤几两,纸上有数。纸上有数的东西,我称得出来。”

那个人没有动。

白上人把秤盘往前推了半尺,推到那个人跟前。

那个人还是没动。

“称啊。”白上人说。

那个人把纸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最后把纸收回怀里。

“这个我称不了。”他说。

白上人把秤收回来,挂回腰上。

“那你就知道我们要什么了。”他说。

他把锅端起来,把水倒进碗里,推给那个人一碗。

“喝水。”他说,“水不称。”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营地 · 大圈外 · 傍晚

那个人走的时候,天还没黑。他从帐子里出来,还是侧着身子,一只脚先出去,一只脚后出去。

他穿过营地的时候走的是中间那条道。他没有左右看。走到旗那儿,他还是没跨过旗。

他出了营地,往坡后走。

韩铁衣跟叶孤鸿站在大圈外头看他的背影。

“他刚才那句话,我在军里听过。”叶孤鸿说。

“哪句。”

“活人回来是皇帝。”叶孤鸿说,“这句话不是他能说出来的。”

“那是谁说的。”

“军里管断粮的人说过。”叶孤鸿说,“那年我们守城,断粮断到第十一天。有人要把城里的老弱放出去。管事的说,放出去的是老百姓,进来的是祸——他们把粮食吃光了再来,我们吃什么。”

“这个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最后一句。”叶孤鸿说,“他最后说的是,别让他们回来。”

韩铁衣没有再问。

顾惊澜从营地另一头过来。她手里捏着一根草。草是从坡那边拔的。

“他没踩到泥。”她说。

“谁。”

“来的人。”顾惊澜说,“他穿的是新鞋。新鞋的底是硬的,踩在泥上会陷,会留下完整的鞋印。我从坡后头一路看过来,他走过的地方有鞋印,可鞋印都很浅。”

“浅的意思是没陷进去。”

“对。”顾惊澜说,“他走的都是别人踩过的地方。他走路不看路,他看地。看地的人,是怕自己的脚印留下来的。”

她把那根草扔了。

“还有。”她说,“他左脚比右脚轻。”

“跛?”

“不是跛。”顾惊澜说,“他的步子,左脚比右脚小半寸。走惯远路的人步子匀。他的不匀,是因为他左脚不敢使力。”

“鞋是新鞋,左脚磨破了。”

“嗯。”顾惊澜说,“新鞋是别人给他穿的,穿得急了,左脚挤着。”

崔闻笛从帐子里出来。他手上托着一只碗,是白上人给那个人倒水的那只。

“他喝了两口。”崔闻笛说,“水在碗里剩了一半。”

“看出什么了。”

“碗沿上什么都没有。”崔闻笛说,“他喝的时候嘴唇没有挨着碗沿。他是把水举起来,倒进嘴里的。”

“那么喝,水会洒。”

“洒了。”崔闻笛说,“他自己衣服前襟上有一块湿。他没擦。”

“为什么不擦。”

“擦了就有痕迹。”崔闻笛说,“一擦,前襟上就有一块干净的印子。不擦,湿了以后干了,看不出来。”

他把碗放下。

“这个人进别人家的门,不碰人家的东西。”他说,“喝水不碰碗。走路不踩别人的路。坐的时候一只脚在外头。”

【切换】绍兴元年 · 春 · 白上人的帐子 · 夜

天黑以后,那个人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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