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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雪一停,天就亮得快。太阳没有出来,天边是一层白,白里透一点黄。雪原上什么影子也没有,人和石头看着都一样平。

崔闻笛先把火压了。他把没烧透的木条抽出来,插在雪里,插成一排,让它们自己灭。

“今天风小。”他说,“一会儿会起风。起了风,这段路就不好走。”

“那就先做完。”顾惊澜说。

她已经在第八个位置上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上午

顾惊澜从第八个位置往北走,又走了三十步。

第三十步的地方,她蹲下去推雪。

推了半个时辰,八处全推开了。

八处。头七处有尸骨,最后那一处,只有一层压实的雪。

她把八处的位置用脚在雪上点了八个点,然后退开,站在南边看。

八个点连起来,是一条线。

一条往北的直线。从第一具到第八个位置,七个三十步。

顾惊澜站在线的一头,看了很久。

“他不偏。”她说。

“不偏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摆七具尸骨,从第一个摆到第七个,每段三十步,一点不偏。”顾惊澜说,“这不容易。人走路会偏。风会把人的脚印吹斜,雪会把人的步子拖短。他不偏。”

她走过来。

“我数东西数了很多年。”她说,“人做不到不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不是一次摆完的。”

韩铁衣看着她。

“他一次摆一具。”顾惊澜说,“摆完退回去,从来处再走。每一段都从同一个起点开始,所以每一段都一样长。”

她把手往南指。

“他退的地方,在南边。”

韩铁衣跟着她的手看过去。

南边是平雪。

从第七具往南走三十步,是第六具。从第六具再往南,是第五具。

顾惊澜说的“从来处再走”,那个“来处”在更远的地方。

“他一开始是从哪儿来的。”

“从南边。”顾惊澜说,“他从南边来,走到最北边那个位置,在那儿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回摆。”

她停了一下。

“他不是从第一个摆起。他是从第八个摆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七具旁边 · 中午

风不问从早上开始翻领子。

她翻得很慢。每一具都要先把冻住的衣裳弄软,再把手从领口伸进去,贴着脖子那一圈摸。

摸到有东西,她就把那块衬布勾出一角,慢慢拖出来。

拖出来就摆在白布上,摆成一排。

中午的时候,白布上摆了三条布,两个铜扣,还有一小截皮绳。

“三条布。”她说,“三具身上有。”

“三具。”

“第一具,第二具,第五具。”风不问说,“别的四具什么也没有。”

韩铁衣把那三条布看了一遍。

三条布的边上,都是三行针眼,一行压着一行。

“这个针脚,”他说,“你说是你阿姐的。”

“是我阿姐的规矩。”风不问说,“她缝东西,最后总要回三趟针。她说这样才结实。”

“三条布,是不是同一件褯子上裁下来的。”

“不是。”

风不问把三条布摆齐,指着布的边。

“第一具这条,是斜裁的,裁的时候是顺着布纹。第二个这条,裁的是横。第三条,这条是撕的,不是裁的。”

她抬起头。

“一件褯子裁不出三条这样不一样的布。”

“那是什么。”

“是一件衣裳,被人分了三次裁开。”风不问说,“裁的人在不同的日子裁的。他手上没有剪刀,用的是刀。”

崔闻笛从火边走过来,蹲下看。

“用刀裁布,边上会起毛。”他说,“这三条的边上都起毛。”

他看了很久。

“这个我可以记。”他说,“回去我画在布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第八个位置 · 中午

顾惊澜还在第八个位置上。

她把那片压实的雪整个挖开了一层。挖出来的雪堆在旁边,堆成一小堆。

挖到第二层的时候,她的手停住。

“底下有东西。”

韩铁衣走过去。

顾惊澜用手指把最后一点雪拨开。

雪底下是一个小坑。坑不大,一个拳头那么大。

坑里搁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小截线。灰白色,两股搓的,断口是不齐的,是掰断的,不是剪断的。

另一样是一枚铜扣。

铜扣不大,比指甲盖大一点。扣面上有一个圆的东西,圆的外面是一圈线,线是一朵云还是什么,看不清了,磨得快平了。

韩铁衣看着那枚扣。

他没有伸手去拿。

“韩铁衣。”

“嗯。”

“你认得它。”

“我记过它。”韩铁衣说。

他把怀里那叠纸拿出来。纸一叠,他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天那一张,他停住。

那张纸上写着一段。写的是:停人的帐子,忽兰,衣裳换了,前襟上少一枚扣,扣是铜的,扣面有花样。

“这是他身上的扣。”韩铁衣说。

顾惊澜没有说话。

“我记的时候,以为是丢在帐子里。”韩铁衣说,“帐子里没有。”

风停了。

“它在这儿。”顾惊澜说。

韩铁衣看着那个小坑。

坑里的雪是实的,冻得很硬。扣子嵌在雪里的位置,是靠下的那一层,是压过之后才冻上的。

也就是说,扣子落到这儿的时候,第八个位置上还躺着一个人。

“他躺在这儿的时候,扣子在他身上。”顾惊澜说,“他起来走了,扣子留下来了。”

她把那截线也看了一眼。

“这一样东西,不是他的。”

“怎么知道。”

“线是穿在扣子上的。”顾惊澜说,“可这截线不是断在扣眼里。它是断在别处的。它和扣子不连着。”

她把线捏起来,对着光看。

“是有人把线搁在扣子旁边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 蒲带

下午起了风。

崔闻笛说得对,风一起来,那段路就不好走。雪面上是干的细雪,风一过,细雪就翻起来,贴着地皮走,人往回走的时候看不见来路。

他们正要动身,顾惊澜听见了蹄声。

一匹马,从东南边来。

马跑得不快,蹄子踩在硬雪上,声音是脆的。

马上的人是蒲带。

她穿着那件灰袍子,袍角被风吹起来。她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皮绳扎着。

她把马勒住,隔着二十来步看他们。

“你们在这儿。”她说。

“你一个人来的。”韩铁衣说。

“我阿爹不知道。”

她从马上下来。落地的时候她的脚在雪上滑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才站稳。

她走过来,先看那七具。她看的时间不长,但看得很仔细,从第一具看到第七具。

看到第七具的时候,她站住。

“石头没动。”她说。

“没有动。”

她把手放在石头面上。

“我走的时候,石头在这儿。”她说,“我给它压回去,压了三回,它才不倒。”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蒲带看见白布上那三条布。

她没有问那是什么。她蹲下去,把三条布看了一遍,然后看韩铁衣手里那枚铜扣。

她看了一会儿。

“这是忽兰的。”

“你怎么知道。”

“他前襟上头有一枚这样的扣。”蒲带说,“八月里掉过一次,是我给他缝回去的。我拿的是蓝线。”

她把铜扣翻过来。

“线是蓝的。”

扣子的背面,扣眼里还卡着一小截线,蓝的,颜色很旧。

顾惊澜把自己刚从那截灰白的线看了看,又看那截蓝线。

“两截线。”她说。

“两截。”

“这一截不是忽兰的。”顾惊澜把那截灰白的线托在手指上。

蒲带把眼睛移过去。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布包解开。

布包里是一件衣裳。灰的,小。是忽兰的。

“我给他带的这件。”蒲带说,“入殓那天他要换衣裳,我给他拿了这一件。”

她把衣裳翻开。

“我留了一样东西。”

她把袖口翻出来,从袖子缝里抽出一小段线。

灰白色,两股搓的。

断口不齐,是掰断的。

顾惊澜把自己手指上那一截拿过去,两截摆在一起。

两截的粗细一样,颜色一样,断口的方向也是一样的。

“这是一根线掰断的两截。”顾惊澜说。

风把雪吹得打在人脸上。

蒲带把那段线托在掌心,没有收回去。

“那天夜里,我在他袖子外头摸到的。”她说,“我以为是他自己的东西。我就把它留下来了。”

“留给谁。”

“留给他。”蒲带说,“他死了,衣裳要烧。我想着,他袖子里的东西,我不能烧。”

她把手合上。

“你们那截是从哪儿来的。”

“雪底下。”顾惊澜说,“第八个位置,压在扣子旁边。”

蒲带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自己合着的那只手。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冷山北 · 雪原 · 下午

风不问把布条从怀里拿出来。

她把布条搭在手指上,让那十一个结垂下来。

“蒲带。”

蒲带抬起头。

“你的那截线,给我看看。”

蒲带把线递过去。

风不问把线放在布条旁边,比了一下。

她没有比长短。她比的是那两个断口上剩下的东西。

线掰断的时候,断口上会留一点捻过的痕。两股搓的线,断的地方,总的往一边拧。

风不问把线转了半圈,又转了半圈。

“这个拧法。”她说。

“怎么了。”

“是南边的拧法。”风不问说,“我们搓线,是往左拧。北边搓线,是往右拧。这条线往左。”

她把线还回去。

“这条线是南边的人搓的。”

蒲带把线接过去,紧紧攥在手里。

风不问把布条收起来。

“这段线的长短,”她说,“从我这儿第七个结,到第八个结,正好。”

她抬头看着北边。

“你阿爹的侄儿袖子里,有一段南边的线。”

她顿了一下。

“韩铁衣。”

“嗯。”

“你把这句也写下来。”

韩铁衣把纸拿出来。纸被风刮得发抖,他用手按住。

他看着蒲带。

蒲带没有说话。她把那件小衣裳重新包好,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她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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