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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没有再说。

她转过头,往东边看。

东边第一个圈,火还在烧。

“阿爹。”她说,“青旗的圈里,还没有人。”

“我知道。”

“要不要把火压了?”

“压了做什么。”他说,“火不灭,就行。”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七个圈 · 黄昏

黄昏的时候,韩铁衣把七个圈走了一遍。

他手里拿着一支炭条。白上人让他把七个名字记下来。

第一个圈,青旗。火在烧,没有人。

第二个圈,白旗。五个人,摊着皮子。有一个人正在数皮子的张数。他数得很慢,数到十,把手指弯一下。

第三个人也在数。两个人数的数不一样。他们不争,各数各的。

第三个圈,紫旗。

紫旗的人还是三个。他们坐得很正,不看火。其中那个五十来岁的抬起头,看见韩铁衣,点了一下头。

韩铁衣也点了一下头。

他知道这个人叫萧挞凛。

第四个圈,红旗。

那个拨骨头的老人在。他手里那串骨头,一颗一颗,从指缝里过。他闭着眼,念得很轻。

韩铁衣走近了些。

他听出他念的不是经。他念的是数。一颗一颗地念,念到第十九颗,停一下,再从头念。

第五个圈,黄旗。

圈里坐着五六个人,火不大。唱歌的老头坐在最里面,背对着火。

圈外站着那个剃半头的少年。

少年手里那把刀还在腰上。他站在圈外,看着南边。

韩铁衣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叫什么?”

少年看了他一眼。

“朵儿只。”

“朵儿只,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少年说,“我爹给我起的。他起完了就死了。”

“你为什么看着南边?”

“我爹是从南边来的。”

少年说完就不说了。他把脖子往里缩了缩,缩进衣领里。

第六个圈,黑旗。

黑旗的圈里人最多。火最大,火上架着一整只羊。羊肉已经吃了一半,剩下的挂在火上,往下滴油。

耶律湮坐在圈里最靠里的地方。他不吃,也不喝。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是那只青的。

他没有用圈里的碗。

第七个圈,褐旗。

那个宽脸的女人蹲在箱子前头。她把箱子里的格子一个一个打开,又合上。

她面前摆着一块小石头,石头上头划着几道。

“你叫什么?”韩铁衣问。

女人抬起头。

“大明月奴。”

“你是哪一部的?”

“我不属于哪一部。”她说,“我卖东西。”

“你卖什么?”

“看谁要。”她说,“要皮子,我卖皮子。要人,我卖人。”

韩铁衣把炭条停了一下。

“人你也卖?”

“我不卖。”大明月奴说,“我报数。”

她把那块小石头往前推了推。

“报了数,别人才好卖。”

韩铁衣把七个圈走完,回到白上人的火边。

“记下了?”

“记下了。”

“念。”

韩铁衣念了一遍。

念到第五个名字,白上人打断了他。

“朵儿只。”

“是。”

“那个孩子,”白上人说,“他说的那句话,你听过没有。”

“哪一句?”

“刀快了,草原会怎样。”

韩铁衣没有答。

“三年前有人教他的。”白上人说,“教了一遍,他记了三年。教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教的人已经不在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韩铁衣的帐子 · 傍晚

傍晚,韩铁衣把写字的家伙收进帐子。

他出帐子的时候,白上人的火边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白上人。

一个是晌午来的那个背琴的。他的琴放在膝盖上,弦没有解。

第三个是晌午在车边看坛子的那个。

白上人面前摆着三只碗。

“三样人,齐了。”他说。

韩铁衣走过去,站在下头。

“这位,”白上人指了一下背琴的,“弹琴的。他叫闻人默。”

闻人默没有动。

“这位,”白上人指了一下车边那个,“认药的。他姓崔,叫崔闻笛。”

崔闻笛点了一下头。

“我姓崔。”他说,“认药不敢当。我是在药局里管过几年册子。”

“管册子的,怎么认药?”

“管册子的时候,见得多了。”崔闻笛说,“药材进库,先过我的手。过手的东西,闻一遍,摸一遍,就记住了。”

白上人把三只碗往前推了推。

“明天开宴。”他说,“坐下七个人。开十二坛酒。”

“十二坛里,谁先开?”

“不知道。”白上人说,“看谁先动手。”

“哪一坛先开,我能知道。”崔闻笛说,“打开封纸的那一下,味道出来,我闻得出是哪一家的。”

“闻得出有毛病吗?”

“有毛病闻不出来。”崔闻笛说,“有毛病的东西,味道是靠后的。”

“那靠什么?”

崔闻笛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心。

“靠手。”他说,“药是有手感的。”

白上人把这句听进去了。他把自己的手也翻过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手心有茧。

“你的手上没有茧。”他对崔闻笛说。

“没有。”

“拿笔的?”

“不是。”崔闻笛说,“拿秤的。”

白上人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眼睛更小了。

“我也有秤。”他说。

他把箱子盖上那杆骨头秤往前推了一寸。

崔闻笛看了一眼那杆秤,没有去碰。

“你这杆秤,”他说,“秤的是骨。骨秤称不了药。”

“称不了药,称人。”

“称人做什么?”

“称一称,值不值。”白上人说,“我这辈子只做一件事:把事情记下来。记下来的东西,得有个轻重。”

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一叠,大概二十来张。

“明天的话,”他说,“你俩都听着。听完了,我说给写字的。写字的写下来。”

“我们说了不算?”

“你们说的,也算。”白上人说,“你们各自有各自的记法。夜里你们自己对一遍。对出来的东西,跟写字的写的对上,就算了。”

他把纸按回去。

“三个人对上的话,”他说,“就是真话。”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夜

夜里,火都点起来了。

七个圈,七堆火。青旗那个圈的火还是那堆,还是没有人。

闻人默在小帐子外头把琴解开了。

他没有马上弹。

他把琴横在膝盖上,用手指在弦上一根一根按过去,按一根,歇一下。

按到第六根,他停了。

“这一根是后换的。”

“是。”给他递琴的人是放哨的,“上一根崩了。”

“崩的时候,是往哪边崩的?”

“不知道。”

“往右。”闻人默说,“换弦的人,把弦头拧过了半圈,剩下那半圈,还留在轴子上。”

他把手放下来。

“我弹了。”

他弹的是一支很短的曲子。

一支曲子,他弹了三遍。

三遍是一样的,又不一样。第一遍慢,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一点,第三遍快了很多。

弹到第三遍的末尾,他停在了一个音上,那个音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停着。

停了一会儿,他的手松开。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七堆火里,有一堆火“啵”地响了一声。

闻人默抬起头来。

“第七个圈里的火,”他说,“柴是湿的。”

“是湿的。”放哨的说,“昨天才砍的。”

“湿柴烧起来,烟往东走。”闻人默说,“东边是帐子。你们把人的帐子,搭在火的下风里。”

放哨的没有答。

韩铁衣站在十几步外。

他站着听完了三遍。

闻人默把琴收了,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韩铁衣跟前。

“你听了三遍。”他说。

“是。”

“你一直在数。”

韩铁衣没有答。

“第一遍,你数了二十上去。”闻人默说,“第二遍,你数了十六。第三遍,你数了八。”

他停了停。

“你不用数。你听数做什么。”

韩铁衣看着他。

“因为我不懂。”他说。

“不懂就听四遍。”闻人默说,“听四遍的人,比懂的人记得清。”

他抱着琴往东边走。

走过韩铁衣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住。

“你怀里有块铜。”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走两步,它跟你的骨头撞。”闻人默说,“铜是空心的。”

他说完就走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雪原 · 营地 · 大圈 · 后半夜】

后半夜,韩铁衣去火边挂那张席。

挂席的地方在大圈东边,一棵矮树,树上钉着一根木楔。白上人说,挂在那儿,坐在圈里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他把那张抄好的席单展开。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抄的那份。

七行字,一行一席。青旗在最上头,褐旗在最下头,紫旗在正当中。

他把席单挂上木楔,用了两根草,系得很牢。

系完他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树底下,把挂上去的那张又看了一遍。

第一席青旗。

第二席白旗。

第三席黑旗。

韩铁衣站着没有动。

他把挂上去的那张从木楔上解下来,拿到火边。

借着火光,他看第三席那两个字。

字是新的。

新字的墨还没有完全干,边上有一点洇。洇开的地方,底下的纸起了毛。

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那一块,比别处厚一点。

有人刮过。

刮的人刮得不干净。第三席新写的那个“黑”字,上头那一横的左半边,底下还压着旧墨。

旧墨是紫的。

韩铁衣把纸放平。

他伸出手指,在“黑旗”两个字上摸了一遍。

摸到“旗”字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笔底下,也有旧墨。

旧的也是紫的。

写的是“紫旗”。

韩铁衣把两张纸一起收起来。

他往白上人的火边走。

白上人还没有睡。他坐在箱子后面,面前那堆火只剩下炭。

“挂上了?”

“挂上了。”

“怎么又拿回来了。”

韩铁衣把两张纸摊在他面前。

他没有说话。

白上人伸出手,在两张纸上各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我没让人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