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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九月初六 — 九月十八 · 城北 — 淮上

【切换】九月初六 · 城北 · 公井

第二天早上,五个人又去了那口井。

他们带了四样东西:两只木桶、一根长竹竿、一卷白布、一沓纸。

崔闻笛先做的事,是量井。

他没有用尺。他用的是自己的两条胳膊。

他把左臂伸进井口,用肘抵住井沿,手指碰到水面。

然后他换右臂,同一个位置。

两次的长度一样。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

“水面到井口,”他说,“四尺七。”

“你记这个做什么?”雷不苦问。

“做一个记号。”崔闻笛说,“井里的水如果被人倒过东西,水面会高。倒的东西要沉,水面就得抬起来。”

“抬多少?”

“倒一担水,抬一指。”

他抬头看雷不苦。

这一眼比昨天长。

“昨天我来的时候,水面是四尺九。”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顾惊澜把白布拿出来,铺在井台上,压了四角。

“你要做什么?”

“把这口井分开。”她说,“从今天起,这口井归我们看着。”

雷不苦把两只桶提过来。

桶是新的,边上还没有磕痕。

动第一桶水的时候,出了事。

第一桶水从井底提上来的时候,桶底是浑的。

不是泥。泥是黑的,会沉。

这层浑是白的,浮在水面上,一会儿才散。

崔闻笛把桶放在地上,蹲下去,用一个指头蘸了水面那层白。

凑到鼻子前。

闻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一个指头,放在自己舌头上。

雷不苦往前一步。

“你干什么?”

“试。”

“你不是说你识药不试药?”

“我不试药。”崔闻笛说,“我试的是水。”

他把嘴里的水吐了。

“有一点点甜。”他说,“还有一点涩。涩在后面。”

“甜的是什么?”

崔闻笛没有答。

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西边那个角,坐下来。

从那个位置往北看。

“这口井,不是给人喝水的。”他说。

“那是什么?”

“是给人试的。”

雷不苦把桶放下。

“试过了。”他说,“昨天夜里,小满就试过了。”

崔闻笛转过来。

他看的是雷小满的脖子。

“你喝了多少?”

“一碗。”雷小满说。

“几口?”

“三口。”

“三口。”崔闻笛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一口跟三口不一样。你先说的是口数,不是碗数。你在数。”

雷小满没有答。

“雷家的人试药,”崔闻笛说,“不问吃多少,只问什么时候吃。所以你们记时辰,不记分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的是口。”崔闻笛说,“记分量的人,会答半碗、一两。你答的是口。一口一口,中间隔多久吞下去,那才是要紧的。”

雷不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把手放在雷小满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切换】同一刻 · 城北 · 井边的一间空屋

井边西侧十步,有一间空屋。屋子小,原先是看井的人住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板缺了一块。

门板缺的那一块,是横着的。

缺口的边缘很新。

叶孤鸿进去的时候,屋里是空的。

空的,但是干净。

地上没有灰。

这种干净是扫过的干净。扫过以后落在墙角的灰,是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得很齐。

他蹲下来看墙角那几堆灰。

灰堆的顶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是有人扫的时候,扫帚的竹枝带过去的。

扫帚是新的。新的扫帚竹枝硬,带出来的痕是直的;用旧了的扫帚,痕是乱的。

他往屋子的另一头看。

靠墙那里,原来放过东西。

地上有四个方痕,两前两后。

是一个箱子的四条脚压出来的。

箱脚的位置很正:前后一样宽,左右一样宽。

摆箱子的人,摆得很规矩。

叶孤鸿看了很久。

一个“看井人”住的破屋子,地上摆着一个摆得很正的箱子。

箱子搬走了。

地上那四个方痕的深度不一样。

靠里那两个浅,靠外那两个深。

说明箱子里的东西,原来是堆在靠外的那一侧的。

后来有人把里面的东西挪到了靠里……

或者,是把靠外那半边,掏空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出去。

风不问在门口站着。

“里面有什么?”

“没有东西。”叶孤鸿说,“只有一个箱子,搬走了。”

“搬哪儿去了?”

叶孤鸿没有答。

他往北看。从这间屋子的门口往北看,正好看得见城墙上一段垛口。

跟井台西边那个角看的,是同一段。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打铁巷 · 后院

崔闻笛回到打铁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吃饭。他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七个纸包。

七个纸包,每一个包着一小撮土。

他把纸包一个一个打开,排成一排。

六撮土是黑的、湿的。

第七撮是干的。干得能捏成粉。

他把那七撮土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他今天从井里提上来的那层白。

他用一张纸,把那层白刮下来一片,压在纸里。

他把这张纸放在第七撮土的旁边。

两样东西摆在桌上,隔着三寸。

雷不苦在旁边坐着。

“你要做什么?”

“我要知道,那个‘甜’是什么。”

“你想多久了?”

崔闻笛想了想。

“两年。”

“从燕京开始?”

“从燕京开始。”

他把那两样东西收起来。

“明天我要去药市。”他说,“不问人。只看药。”

【切换】九月十二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二那天,井里捞上来一个人。

不是死的。

是活的。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西边的城墙根爬过来,倒在井台边上。

不是从北边来的。

是从城西的城墙外翻进来。

叶孤鸿赶到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被拖到空屋里了。

顾惊澜蹲在他旁边。

“喝了水。”她说,“一口气喝了半桶。”

“人怎么样?”

“他昏过去了。”

顾惊澜把那个人的手拉出来看。

那双手,是划桨的手。

指根处的皮厚,掌心的茧长,左手虎口有一块硬。

顾惊澜看了很久。她把手放回去。

她见过这样的手。

卷二第29章,旧纸市那本假册子背后,写着七个船家的名字。她抄过一遍。她记得那七个人是干什么的。

七个船家。

三个划桨,两个掌舵,两个管绳。

这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站起来。

“崔闻笛。”她说。

崔闻笛从门外进来。

“你告诉我一件事。”顾惊澜说,“这口井的甜,是什么?”

崔闻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看了很久。

“是药。”他说。

“什么药?”

“有一味药,叫钩吻。”崔闻笛说,“有毒。用一点点,死人。用更少一点,人就昏。”

“这口井里有那个?”

“这口井里没有。”

“那有什么?”

崔闻笛抬起手,指了一下地上那个人。

然后他指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有一种药,”他说,“吃了以后,喉咙会紧。”

他在说雷小满。

“这口井里放的不是药。”崔闻笛说,“这口井里放的是解药。”

井屋里静下来,静了很久。

“解药给谁喝?”叶孤鸿问。

崔闻笛走到空屋门口,往北看。

“给能活下来的人喝。”

“你什么意思?”

崔闻笛转过来。

他的脸在门口的光里,看不清楚。

“意思是,”他说,“北边有人在水里下毒,让他们要找的人先死一半。活下来的,就是他们要找的。”

“那这口井为什么有解药?”

“因为下毒的人和解毒的人,不是同一批。”

他说完这句话,退回到屋里的阴影里。

【切换】九月十五 · 城北 · 井边

九月十五,他们把空屋的门板补上了。

补门板的是雷不苦。

补一块门板,最好的办法是从别处拆来。他没有别处拆。

他把城墙根那一堆柴里,抽了一块。

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堆柴里,有一块板子上有一个钉眼。

钉眼的位置不对。钉眼不在边上,在中间。

正常人钉板子,钉在边上。钉在中间的,说明钉的时候,板子两边都被压住了。

雷不苦把这块板子抽出来,翻过来看。

背面有字。

不是墨写的。是用钉子划的。

两个字。

“淮上”。

雷不苦把板子抱到井台上,放在那张白布上。

叶孤鸿来了。

他认得这两个字。

九月初四夜里,闻人默摸过的那页纸上印的,也是“淮上”。

“有人把这两个字,划在这块板子上。”雷不苦说。

“刻的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那个钉眼。

然后他看城墙。

从井台往北,城墙上的那一垛口,正好在这一堆柴的正上方。

“是从城墙上下来的人。”他说。

他把板子翻回正面。

正面朝下的时候,钉眼那个位置,正好对着井台西边那个角。

【切换】九月十七 · 城北 · 公井

九月十七,那个船家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找水。

顾惊澜没有给他水。她递给他一碗粥。

那个人捧着粥,手一直在抖。

顾惊澜在他对面坐下。

“你从淮上来。”

那个人没有答。

“你会划桨。”顾惊澜说,“你划了二十年。”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了顾惊澜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地上。

是一小截绳子。

绳子很细,只有两指宽,是白的。

是风不问斗笠带上那一种。

顾惊澜把绳子拿起来。

“这根绳子,是从哪儿来的?”

那个人张了张嘴。

他发出来的声音,不成字。

他的舌头是好的。

他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舌头。

是因为他的喉咙。

喉结那个地方,有一道口子。口子已经长好了,长成了一条白线。

不是刀切的。刀切的口子是横的。

这一道是竖的。竖着的口子,是有人从外头,用一个很细的东西,从喉结旁边插进去的。

顾惊澜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她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会说话,会在人手心里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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