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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风的心猛然一沉。

他再次出手,这一次将刺、劈、撩三式融会贯通,化作一道由简入繁的连环剑意。剑光时而直时而曲,在君天涯周围织成一张绵密的网。君天涯的应对依旧简单,他的剑像一尾游鱼,在网中缓慢穿行,每一次看似都陷入林清风的剑网包围,但总在最后一瞬从缝隙中滑出去。林清风越攻越快,越攻越急,可君天涯始终从容如初。

不知不觉,林清风的步伐已经被君天涯带到了一个转折点。他突然意识到,君天涯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却让自己越打越深——对方在用防守布一个局,等他打累了、打烦了,便是网口合拢的时候。

林清风骤然后跃,退出三丈,不再出剑。他盯着君天涯,沉声道:“你在把我引入你的节奏里。”

君天涯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意外:“你察觉到了?不错。但你还是慢了。”

他第一次主动向前踏出一步。那一踏无关快慢,就像流水终于漫过了堤岸。君天涯手中那柄平淡无奇的剑平平递出,没有任何花哨,可林清风却感到一柄剑的虚影凭空出现在自己四面八方——剑意如囚笼,从每一个维度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林清风只来得及横剑格挡。两剑相触的瞬间,一道堪称恐怖的力量从君天涯剑身传来,将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的双足在青石地上犁出两道长痕,滑出七八丈才堪堪稳住身形,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林清风进入剑阁以来,第一次在比试中受伤。前五位剑子,没有人让他流过一滴血。而君天涯,仅仅出了一剑。

君天涯收剑而立,看着他:“我说过,你还不够强。”

林清风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缓缓站直身体。他没有恼怒,没有沮丧,一双眼睛反而比方才更加明亮。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君天涯境界的真相——对方的剑招看起来没有任何特点,实际上已经超越了“招式”的概念。他的剑是从“无”中直接生出来的,没有起手式,没有运行轨迹,也没有收势。就像那天他在山涧中感受到的古剑气一样,浑然一体,无始无终。

林清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他想到自己这些天一直以刺、劈、撩为根基,拆解对手的剑法。但君天涯的剑没有可以被拆解的部分,因为他根本没有“部分”。一个完整的整体,不是刺劈撩任何一种,也不是它们的组合——而是三种动作消融后的本真。就像水,你说它是液体也好,是气体也好,但只要它有固定的形态,就一定可以被破坏。真正的水,是无形无相,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林清风闭上了眼。

君天涯没有趁机攻来。他静静站着,像一个等待学生想通问题的先生。周围观战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闭眼站在坪中央的人。

林清风脑海中所有关于剑的记忆飞速闪过:秦啸川教他雷殛时说的每一句话、秘境孤峰上领悟归墟的那一瞬、山涧中摸到的万年剑气、萧无咎的影、沈照夜的圆、姜北辰的葬、韩青崖的慢、钟离照的阵、裴无衣的势——最后是君天涯那轻描淡写的一划。所有的剑招、剑意、剑势、剑理在这一刻如百川汇海,全部化为一点清明。

他没有刻意去想刺,没有刻意去想劈,没有刻意去想撩。他只是握剑,向前走了一步,将剑送出。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雷光,甚至没有剑气,只是顺着他的本心,自然而然地穿过了空气。剑尖划出一道说不清是直还是曲的轨迹,它像风一样,从君天涯那道浑然一体的剑意最平滑的表面滑了进去。那道外表如琉璃般无瑕的整体,在剑尖抵达的那一刻,内部出现了一道细到极致的裂纹。

君天涯脸色终于变了。他举剑格挡,但林清风的剑没有碰他的剑,而是从那道裂纹中穿过,点在了他的手腕上。一声轻响,君天涯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剑,从他的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落地。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剑,过了很久,才缓慢地抬头。

“刚才那一剑……”他声音微哑,“叫什么?”

林清风收剑入鞘,气息有些紊乱,但目光清明:“没有名字。我只是顺着自己的剑意出了剑。

君天涯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叹,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敬佩:“好一个‘顺着剑意’。我练了十几年的无招之剑,被你一剑给拆了。”他弯腰拾起佩剑,转身向剑阁深处走去,背影萧索却平静,“你赢了。后面的人,拦不住你了。”

试剑坪四周鸦雀无声。直到君天涯的身影消失,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连战六场,六战六胜。连第七剑子都败了。这个人的剑道,在每一场比试中都在蜕变,没有人知道他下一剑会是什么模样。

林清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缓步走到接引石前。独臂老人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怪物。铁凿递过来,林清风接过,在碑面上刻下第七道字痕:

林清风。

挑战剑子,第六位。

碑光明亮,山涧齐鸣。这一次,连藏剑廊深处那几柄传说中无人能拔出的上古剑胎,都发出了低沉的剑吟。云台之巅,一道身影从坐忘中睁开双眼。那是第六剑子,白衣白冠,膝上横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透明长剑。他望着试剑坪的方向,嘴角忽然微微扬起:“有意思。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一个值得出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