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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道山涧自天幕垂直落下一般,上宽下收,两壁如削,笔直到近乎不真实。远处看像一柄巨剑倒插进大地:剑尖没入谷底,剑身是两侧千仞岩壁,剑脊是一道贯通上下的窄天,剑格则是山口横展的两道石梁。日头从涧顶斜照下来,光带顺着岩壁滑落,岩面泛着冷青色金属光,像被万年剑气反复打磨。风从涧底涌上来,不带水腥,不带海气,只有干冽山风混着针一样的剑意,刮得人皮肤微疼。

山口立碑,碑只四字:剑阁重地。

碑侧有小亭,几个青袍弟子守着,并不盘问,只拿目光淡淡扫人。林清风刚踏入山口,便觉双肩一沉——不是重力,是剑意。四面岩壁像无数柄无形剑同时指着中心小径,越往里走,压迫越实。小径夹在涧中,脚下青石被磨出深浅不一的沟槽,每一道沟都像剑犁出来的。涧壁高处嵌着不少石窟,石窟里或悬剑、或坐人,偶有剑光一闪,不知是弟子练招还是古剑自鸣。

关于这道山涧,东陵流传极老的一个说法。

传上古之时,东陵一带本是一片混沌群山,无路、无派、无剑道。某代有一位不知姓名的散修,人称“堕天剑翁”,一生走遍中州山岳,晚年独入此山,坐涧顶悟剑九九八十一年。他不出手,只看云、看石、看昼夜分合,把一身剑意养到无可再养。第八十一年末,天降大雪,他起身只出一剑——不斩人,不斩山贼,而是自九天云罅直直落下,剑气如柱,从天幕垂到地心,把整座山从中剖开。那一剑没有横扫,没有回旋,全凭“垂直”二字,故而从那以后,这山涧不论远看近看,都是一柄通天巨剑的形影。

剑翁一剑之后便不知所踪,只留剑气在涧中不散。后来剑阁开山祖师入此涧,见两壁剑痕自天而生,涧底云气皆成剑纹,便依剑痕筑庐,立剑阁十三剑子之制,以“垂直一心”为总纲。万载之下,涧中剑气愈养愈厚,外人入山口三里,不提剑便觉胸闷;提剑则剑鸣自应,仿佛整座山都在考你配不配走这一步。

林清风听着路人零碎转述,又亲自走在涧中,越走越信这传说不虚。两壁不时有细碎光点浮起,像剑气凝成的萤;脚下小径拐过一道石弯,前方豁然敞出一片谷底建筑——青瓦、白墙、玄色剑旗,不张扬,却比外头任何世家府邸都沉。建筑沿涧壁分层而建,最低处是试剑坪,再往上是藏剑廊、剑子居、论剑堂,最高处云气最浓,隐约可见一座无顶石台,像巨剑的剑心。

他按着腰间剑,一步步往里。

涧风忽然一敛。

前方石阶转角处站着一人。青袍洗得发白,身形修长,腰间一柄古朴长剑,整个人像被这道山涧打磨过许多年,锋芒全收到骨子里。那人背对来路,似在望高处云台,听到脚步,转过身来。

眉目清冷,神态平淡,正是顾长剑。

在永昼秘境中,林清风与他那一战打得山石崩裂,剑气纵横,未曾分出胜负。此刻在这剑阁脚下的石阶前重逢,顾长剑的目光先落在林清风腰间那柄剑上,停了一息,又抬起来,落在他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三个字:“林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