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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寒假热……我,我把寒证当热证治了?”铃医嘴唇哆嗦着。

赵德仁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眼底透出几分赞许,微微颔首。

“看出了真寒假热,没被这层浮在脸上的虚火蒙住眼睛,基本功算扎实。”

“见症治症是中医的大忌,如果被表面的热证迷住,用药自然就错了。”

略微顿了顿,他开口询问,“林易,这方子怎么开?”

林易转身走到破木桌前。

桌上摆着一方干裂的砚台,里头剩着一点冻得半干的墨汁,旁边压着几张粗糙泛黄的毛边草纸。

林易拿起那支秃头毛笔,在砚台里掭了掭,手腕悬空,笔尖落在粗草纸上。

生附子五钱(久煎),干姜六钱,高丽红参五钱(另炖兑服),炙甘草四钱。

现代的克数自动在脑海中换算成了民国的钱两。

林易放下毛笔,将草纸双手递给赵德仁。

“回师父,弟子用通脉四逆加人参汤化裁。”

林易开口阐述方义。

“患者真阳将脱,危在旦夕。”

“重用生附子配干姜,大辛大热,直入少阴心肾,破阴回阳。”

“两碗白虎汤耗伤了仅存的气津,单靠姜附恐阳气无所依附,因此加上五钱高丽红参配炙甘草,大补元气,固脱止逆,将浮越在外的虚阳重新引回命门。”

李顺在后头探头看了一眼药方,小声嘀咕了一句:“附子干姜加红参,这可真是下重手了……”

赵德仁接过那张粗草纸。

他借着油灯的光,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高丽红参五钱那几个墨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炕上男孩粗重断续的喘息声和窗外的风声。

赵德仁没有像训斥李顺那样发火,只是看着手里的药方,长长叹了一口气。

“辨证分毫不差,君臣佐使严密,方子也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命的好方。”

赵德仁抬起头,看向林易。

“但你睁开眼睛,看看这间漏风的土房。”

林易顺着赵德仁的手指看过去。

墙角放着一个掉了底的瓦缸,里头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混着糠皮的苞谷面。

汉子身上那件羊皮袄,里头的毛早就磨光了,露出黑乎乎的皮板,脚上穿的草鞋连后跟都露在雪地里。

“这家人连过冬的粗粮都吃不饱。”

赵德仁声音低沉。

“外头大雪封山,外头还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年月,你让这个庄稼汉去哪儿弄两块现大洋,去买这五钱高丽红参?就算他现在把房梁拆了卖钱,这方圆百里的山沟镇店,哪家药铺能有高丽参的存货?”

林易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一滞。

在省中医院的急诊大厅里,哪怕遇到再凶险的厥脱重症,只要他在电脑系统里敲下红参或者参附注射液,药房在五分钟内就能通过气动管道把药送到抢救室。

他习惯了调动最顶级的医疗资源,习惯了用最标准,最完美的教科书重剂去力挽狂澜。

可这里是1942年的栾水县山村。

纸上那短短六个字,对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磕头的父亲来说,跟直接宣判死刑没有任何区别。

汉子听懂了赵德仁的话,扑通一声又跪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

“赵先生,家里真没钱买洋参啊!连盐巴都断了半个月了……求您想想办法,把我的命折给娃都行啊!”

赵德仁弯腰把汉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尘土。

“起来,去灶房把火烧旺,再把家里做饭用的老生姜全找出来,有没有存下的红糖块,一并拿来。”

“有!姜和红糖还有一点,是留着给娃娘坐月子剩下的!”

汉子连滚带爬地冲向外屋的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