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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让决定正常沟通,傍晚折返,暂缓对将领们的深入了解。

召齐六名将领。

午时。

顺便在临仙城吃饭。

孔让进了城墙内。

墙外还带着田埂上的土腥,一迈进居民区那截环形走廊,鼻腔先撞上一层温热的米汤气,夹着皂角洗过的布料味,还有一点点熬得太久的骨头汤焦香。

孔让指尖下意识摸过走廊一侧的墙……石面打磨得过分光滑,凉意贴着掌心往上爬,缝隙里却渗出极细的潮,像有人天天用水擦过又立刻擦干。鞋底踩上去几乎无声,不是厚毯,是某种被反复打磨的石板,边缘微微凹,石板上刻满防滑细纹。

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框。

直角。绝对直角。

门高、门宽、门距,全按同一把尺子切出来的,透露着强迫症式的窒息感。

指腹从门楣滑到门轴,轴上没锈,只有一层薄得像膜的油润。再往里探半寸,能摸到门内空气比走廊更暖,带着被子晒过又收回来的棉絮味。

环形走廊,两侧是间距相同的房门,既像船舱走廊又像火车车厢。

每个门内都是二室一厅。厅宽两臂加半,室门对称,门槛高度齐踝。像有人拿圆规画了生活,再拿刀把「不规则」全部削掉。据说三室一厅在地下建筑区,不必亲眼过目也能断言跟这里同样压抑。

走廊上空空如也。

没有任何乱晒的衣物。没有菜筐,没有竹竿,没有未收的布条,全部都塞进了各自房间内。地面光洁无尘到近乎不近人情。可居民们脸上偏偏很有活人气……有人袖口还沾着面糊,有人手背有灶火燎过的薄痂,有人呼吸里带着刚嚼过的咸菜丝。

他们全部站在房门口,为孔让一行让开路。

不是跪,是让。肩背贴门框,手垂着,眼睛却亮。小孩也被父母按住肩膀,小小的身子往前倾,又被掌心压回去。走廊因此更空,空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一名小女孩还是挣开了。

三四岁,掌心里攥着一朵小野花,花茎被捏得发软,汁液黏糊糊沾在指缝。她跌跌撞撞冲到孔让跟前,把花递上来,花瓣扫过孔让掌心。

孔让蹲下。

孔让接过那朵花,花茎上的黏液拉出极细的丝。小女孩忽然搂住他的脖子,软乎乎的脸颊贴上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带着羊奶的膻味。父母在门口倒吸一口气,却没敢上前。

孔让把花插进衣襟内侧,站起身。无论石砖如何冰冷,至少这里的人还是热的。

继续走。

走廊仍空。居民仍在门口张望。活人气、烟火气和空廊奇怪地叠在一起。

没走多远,宽敞的走廊忽然拓开。

餐厅区。

长桌一排排,坐了大概一半人。更多人显然在自家锅边对付。油烟气比走廊浓,炒菜香却淡得不对劲。

孔让和将领们刚在桌边坐下,其余人便纷纷起身,有的坐远了些,有的则离开了餐厅。

远处厨房里跑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董佩柔脸上还沾着一点灰,眼睛却亮得吓人。她一路小跑,直接猛烈撞击进孔让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蹭了两下,声音又软又响:“雷灵根!你把居民交给我管,我真的真的真的会好好干的!”

“……师姐,我的呼吸……先松手。”

“不松。”她抬起头,却又瞬间噘起嘴,腮帮子鼓起来,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可是这里的饭……唔,自从吃过你亲自下厨的,还有雷紫绫做的,连外门食堂都有点不合胃口了!临仙城这个食堂做的简直就是猪食!完全就是只管不会饿死人!”

一名将领在侧后躬身,语调平稳:“回城主,城内灵食较少。地下另有食堂,食材与灵谷更足,可移驾……”

孔让摆手:“无妨。就这里。”

菜上来了。

白瓷碗里盛着一种颜色接近纸浆的糊。旁边是切得绝对规整的块状物,戳下去像在戳煮过头的萝卜。汤闻起来只有「热水走过菜叶」的味道。盐?有。油?几乎无。辣?不存在。摆盘?不,这不叫摆盘,这叫「把可食用物质以最高效率填进容器」。

孔让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立刻眉峰轻轻沉了沉。

没立刻吐掉便是最大的礼貌。

牙齿碰到的是韧,舌头碰到的是寡,喉咙完成的是吞咽任务。姑且算是齐了,像有人把「营养」两个字搅碎成了粥。

……就算是极端实用主义也不带这么玩吧……牢饭么?

管饱。管不饿死。管经脉不立刻垮。

却不管人还想不想活第二次。

这国师是把全部心血都放在了飞升大阵,全然不在乎五千居民活得如何,城能自给自足维持平衡足矣。

“你看你看!是不是猪食!”董佩柔盯着他的表情,眼睛一眨,立刻又笑又嫌弃地凑近,小声抱怨,“马洪缸做的都比这里像人吃的!”

孔让如果换成以前,高低能给她们一点舌尖上的震撼。可现在城主身份摆着,餐厅里还有半堂凡人侧耳……留着,等更私下的场合再拿厨艺刷将领们的好感吧。

他面不改色又咽下一口糊:“你看,能吃。”

“哼!”

“那就看师姐如何改善伙食了?”

董佩柔咧嘴看着孔让碗里的食物,却还是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一边拨弄碗里的直角菜块,一边嘴角压不下去。欢喜和嫌弃叠在同一张脸上,估计也只有她能做到。

雷紫绫静立在一步外,未落座。说实话,这些食物根本不够雷紫绫塞牙缝。将领们看到孔让吃下食物后才开始动筷,动作整齐得像军令。

孔让压住喉咙里的翻滚,把碗推开半寸,用轻松的语气开始议事。

“编制的话题,你们打算如何办?”

其中一名将领放下筷子:“属下建议回归日常轮值。三班轮值修炼、巡逻、休息,其余所有人全部休眠,以省资源。您若打算在宗门附近外派巡逻,可从轮值班中抽调,不惊休眠层。”

“不必担心资源,宗门那边会负责额外兵力的资源。”

“那便再派出三班。”顿了顿,将领补充道,“……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孔让点了点头。

这个说话的是一号,算不上为首将领,但如果无人回答,她便会第一个出面回应。

六个人的姓名倒也好记,都是跟数字相关的谐音。刚才说话的是临祎,二号是临霜,其余依次叫临珊、临思、临妩、临鹿。

对于六人性格能力的差别,孔让有自己独特的判断手段。其实他已经在这样做了……询问有关编制问题时,激活了异能,临祎是首项,就意味着她是最佳回答人选。

临祎关于巡逻半径、休眠规矩对答如流。日常巡逻半径两三公里,基本上仅包括周边的农田。休眠依顺序三月一轮换。孔让不太习惯这种军制化的氛围,对答语气冷漠得如同刀背。

问完,

桌上便只剩下筷子和碗轻碰的声音,很久。

忽然,临霜试探地问道:“城主您是怎样的人?”

“……”

周围气氛微变。很明显所有将领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孔让从腰侧解下黑石铭文,握在手中:“我靠它召唤的你们,现在已经灵力耗尽,很久之后才能再次使用。”说罢,收进储物袋。

“我练气五层,玄剑宗准少宗主,兵权由我自握,暂时整体维持基本日常方案。我不喜滥杀。无明确敌意者不斩。”

六将听着,神色仍稳,读心却开始有了差别。

临祎:「主弱,然令清。」

临霜:「不滥杀,国师从前不是这样。」

临珊:「准少宗主……渐渐会变成宗门附庸城。」

临思:「黑石铭文……因为那个认主的吗?」

临妩:「兵权与道侣的居民管理权划清界限?」

临鹿:「平日的死刑需要暂停。」

差别露头了。

但依然很浅。孔让立刻放弃了仅凭一餐时间就区分出她们的个性,并不现实。

2号临霜忽然问:“城主不去巡视女婴魂种室吗?”

餐厅里的筷子声断了一拍。

孔让:“能共事即可,不急于交心。改天吧。”

话落,有人读心里松了半寸,有人反而更惦记。

又一名将领,3号临珊问道:“国师的葬礼,城主可参加?”

孔让沉默一息。

国师。那位寿元将尽、飞升失败、把五百多女儿留给他的元婴老妪。“我若去,只会刺激她更加悔恨。”孔让声音很平,“让她平静离世吧。”

六将里有人眼睫轻颤两下,随即垂目。读心里闪过短短的「谢」字,但瞬间消失无踪。

4号临思问道:“城主可曾阵前领军?”

孔让抬眼,看着六将,缓缓答道:“不曾,但我也不会胡乱下达军令,你们皆可安心。若有小事,可以来请示我,正好锻炼我的军政能力。寻常事你们商量着妥善处理即可,我也不打算在六人中挑选领袖。大事,也请示。我怕你们无意中给我惹了麻烦。”

临思眸光微滞,随即深深一礼:“属下明白。”

临思没想到会从练气五层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另两名将领对视一瞬,肩背同时松了半分。

5号临妩问:“可须派兵到城主宿舍夜间站岗?”

站岗?

孔让感到诧异,但很快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站岗二字在舌尖顿了顿,随即摇头:“暂无内敌。若外敌能杀到宿舍,肯定会先在护山大阵前面吵闹得十分厉害。届时再出兵即可。”

临妩立刻得到推测,侍寝的概率可能很低。其中几人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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