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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出殡那天,豫阳下了场冷雨。

纸钱糊在青石板上,被马蹄碾成烂泥。

陈涌一身麻衣,扶着棺木走在最前头,走两步咳一声,咳得送葬的老臣直叹气。

大皇子陈乾走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没说话。

雨停之后,朝堂就变了天。

二皇子一党散得干干净净。

空出来的户部、吏部几个要紧位置,不到半个月,全换上了大皇子府里出去的人。

兵部尚书赵崇本就是陈乾的老丈人,这回更是抖了起来。

早朝上一份接一份的折子递上去,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二皇子死得蹊跷,猎场虎患,当彻查。

彻查?

查谁?

折子里没写。

可满朝文武心里都有数。

之后,三皇子府门口的车马一天比一天少。

原先还有几个来探病的,后来连送菜的贩子都绕着走。

陈涌照旧装病。

每日一碗药,药渣倒在后门的阴沟里,倒得很显眼。

半个多月后的夜里。

府外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五百京营兵,枪尖朝里,把三皇子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兵部的一名侍郎,手里捧着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嗓门扯得老高:

“奉兵部堂谕!二殿下薨于围场,事有可疑!三殿下府中护卫、亲随、家丁,一律交出,押赴兵部候审!”

门房吓得腿软,连滚带爬往里报。

陈涌正坐在书房,手里剥着一颗栗子。

他听完,栗子壳掉在地上,人没动。

“候审......”

他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

候审是假的,人一旦进了兵部大牢,几顿板子下去,想要什么口供就有什么口供。

煞极蹲在门槛边,正拿手指头戳一只爬过的蚂蚁,外头火光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

他抬头看陈涌,眼睛亮亮的。

“打?”

“不打。”

陈涌把栗子塞进他嘴里。

煞极嚼了两下,有点失望。

外头那五百人,煞极一盏茶就能杀干净,陈涌比谁都清楚。

可杀完了呢?

那是兵部的兵,杀了就是谋反。

豫阳城里还有三万禁军,城外还有京营,他父皇再糊涂,也不会坐着等儿子打进宫来。

一头猛虎再凶,也咬不过一座城。

陈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火把,忽然回头。

“煞极,明天哥哥带你去吃肘子。”

……

第二天一早,三皇子府冷冷清清,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押走了,唯独陈涌的门,一直紧闭着。

过不多久,门开了。

可出来的不是人。

而是八口红漆箱子,四匹蜀锦,两对汝窑瓶,一尊整玉雕的寿星,还有一株一人高的珊瑚树,红得扎眼。

陈涌坐着软轿跟在箱子后头,脸白得跟纸一样。

陈涌贴身的下人抬着轿子,煞极光着脚走在一旁,一身粗布短打,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拎着那包没吃完的栗子。

围府的兵愣了。

侍郎也愣了,伸手想拦。

陈涌掀开轿帘,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不必麻烦,本王亲自去大皇兄府上请罪,你要拦?”

侍郎的手缩了回去。

……

因为皇上还未立储,大皇子府设在城北,紧挨着皇城的西华门,门口两只石狮子比旁人家的高出一头。

陈涌下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台阶上。

煞极伸手扶了一把。

扶得很轻。

正厅里摆了宴,菜是早备下的,八冷八热,正中一只红烧肘子,酱色油亮,皮颤巍巍的,热气还没散尽。

陈乾坐在主位,穿一身家常的石青袍子,手里捻着串沉香珠。

厅两侧挂着帷幔。

帷幔底下,露出一排靴尖。

陈涌刚进门就看见了。

可他装作没看见,进门就要下拜,被陈乾抬手虚扶住。

“三弟身子不好,快坐!”

声音很温和。

陈涌坐了半边凳子,屁股都不敢落实。

煞极站在他身后,眼睛已经黏在那只肘子上了,喉结一上一下。

陈乾看了煞极一眼,又看回陈涌,慢慢转着手里的珠子。

“昨夜兵部那帮人,没惊着你吧?”

“惊着了。”

陈涌老老实实地答,声音还在抖。

“臣弟一宿没睡,想来想去,这事躲不过,不如自己来跟大哥说清楚。”

“嗨!”

“刚刚下人通报,说三弟要亲自来请罪,我弟弟我还不清楚吗?请个屁的罪啊!”

“这不赶忙叫人备下了一桌好席,想想你我兄弟二人,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二哥那天……”陈涌闻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二哥那天带人进谷,臣弟其实看见了,那些人拿着弩,是冲臣弟来的。”

陈乾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

满朝都在传三皇子拼死护兄,这话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反倒成了另一回事。

“后来老虎下来了,二哥的人全乱了。”陈涌低着头,“臣弟能活着出来,全靠他。”

他回手指了指煞极。

“这是臣弟前年在塞外,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一伙胡商手里买来的昆仑奴。天生的蛮力,能扛牛,就是脑子不好使,痴的,只认喂他饭的人。”

陈乾的目光落在煞极身上。

上上下下,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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