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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四个的时候,她自己也白了脸。纪清瑶端了两碗糖水过来。

“喝。”

“等一下。”

“叶先生。”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我爹三十年药田没了我没说话,我师弟躺了三年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喝,我把这屋里的针全收了。”

叶峰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治完第十七个,天已经黑了。

叶峰从那张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差点栽下去。他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把那本账翻了一遍。

从第四格数起。第四、第五。

两格。那两格是网钱。跟兜进来的是十七个还是三百个,没关系。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一屋子人。

“值。”他说。

那一晚叶峰睡了十一个钟头。第二天开始做第二拨。一天十个,做了四天半。

这四天半他没再布网。那四十四个身上的东西刚起头,一个一个渡气就够——渡气不烧格,烧的是人。

第三天早上他起来,习惯性地翻了一遍账。三格。

第五天早上他又翻了一遍,翻完在床沿上坐了很久。林钰倾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那儿发呆。

“怎么了。”

“没什么。”叶峰说,“歇了三天,一格没回来。”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我以前十二格。烧到三格,我知道歇几天能回上去。”

“现在这三格,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底下那九格租出去了,租期不定。”

到第四天下午,治到第四十七个。

那是个老太太,八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住在三楼最里头那间,窗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枝干了的月季。

叶峰给她渡完气,替她把被子掖好。老太太忽然伸出手,把他的手腕抓住了。

那只手枯得像树枝,可攥得很紧。

“小伙子。”

“哎。”

“你别费劲了。”

叶峰愣了一下。“婶儿,您这是——”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是清的。

“我们这些人啊,”她说,“是他们存在这儿的。”

叶峰整个人僵住了。“存”这个字,他这半年在两个地方听过。

一个是落雁口那些囚笼。

另一个是卫瀚说的——“东家要你,去开藏脉殿最深那一层”。

“婶儿。”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谁跟您说的?”

老太太没有直接答。“前两天来了个先生。”她说。

“什么先生。”

“我不认得。穿得挺齐整,戴个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

“他来干什么?”

老太太的手慢慢松开了。她转过头,看着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

“他挨个屋看了一遍。”

“到我这屋,他站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他说:‘老太太,您再养养。’”

“‘过些日子,我来取。’”

叶峰在那张床边坐着,很久没有动。

窗台上那个搪瓷缸子里插着一枝月季,早就干了,花瓣是褐色的,一碰就碎。缸子上印着几个红字,磨掉了一半,剩下“劳动模范”四个。

老太太说完那句,把手从他手腕上松开了。她翻了个身,脸朝里,睡了。

叶峰站起来,把被子给她掖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楼这间朝西。这个点太阳正落,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那个搪瓷缸子上,把那枝干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床沿上。

走廊里,纪清瑶带着人正在往下一间屋走。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一间一间地,往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