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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他把鞋印照片插回牛皮纸袋,棉线在纸扣上绕了两圈,动作不紧不慢。

“所长,您可别这么说。”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一个新警,哪担得起这个。”

“担不担得起,我说了算。”

孙守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拉过旁边那把木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

“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警校刚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上了现场两眼一抹黑,让他看卷宗,看半天看个热闹。你不一样。你刚才那三条,条条踩在点子上,尤其那个鞋印,前掌深后跟浅,负重的体力活,这话不该从一个头一天上班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说说,哪学的。”

江阳早有准备。

从孙守义站在门口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问躲不过去。

上午的事一件摞一件,抓贼、救人、劝老太太,单拎哪一件都能拿“警校学的”“书上看的”糊弄过去,可摞在一起,再加上这一屋子卷宗里瞅出来的门道,糊弄不过去了。

“我爸走得早,我三岁那年没的。”

江阳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国棉三厂的挡车工,三班倒。她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就泡厂里的职工阅览室。”

孙守义听着,没插话。

“阅览室订着《啄木鸟》《法制文学》,还有几种破案纪实的刊物。别的孩子看《故事会》,我就翻这个,从小学翻到高中,一期不落。管阅览室的老大爷都认识我,过刊不让外借,他偷偷给我留着。”

“后来考警校,也是冲这个去的。大三实习,分到城西分局刑警队,队里有个老技术员,姓沈,快退了,絮叨,别人嫌他,我爱听。半年,我跟了四十多个现场,勘查、照相、提痕迹,回回蹲在边上看,晚上回宿舍写复盘,哪一步为什么这么做,一条一条记。鞋印这些,就是那半年沈师傅手把手教的。”

这话半真半假。

杂志是真看过,实习是真跟过,复盘笔记也是真写过,警校毕业那年,他那几个笔记本摞起来有一拃厚。

前世的江阳,就是靠这点笨功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只是那点底子,撑不起他刚才说的那三条。

真正撑着这三条的,是三十多年、几千个现场、一柜子一柜子翻烂了的卷宗,还有他前世研究了几十万种脚印发明的码踪术,也就是足迹脚印分析。

这个没法说。

孙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

“周末也去,寒假没回家。”

江阳说:“沈师傅说我这人轴,认准的事就往死里钻。”

孙守义没再问。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眼睛还落在江阳脸上。

这小子,不赖。

“行。”他站起身:“台账接着理,编号对不上的单子理出来给我。雨夜这个,你摘的那些先收好,跟谁都别声张,等你理完了,咱爷俩再合计。”

“明白。”

“中午上食堂,你的鸡腿我打过招呼了,凉了别怪我。”

孙守义背着手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这间堆满旧纸的屋子,看了眼台灯底下那个低头收拾笔记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中午食堂里,江阳的搪瓷盘子里果然多了两个鸡腿。

打饭的大师傅隔着窗口冲他一乐:“救孩子那个是你吧?所长专门交代的,吃!”

老马端着盘子挤过来坐他对面,一边啃馒头一边打听急救手法的事,老侯坐在斜对面,慢条斯理地扒饭,时不时插一句。

赵伟看着那两个鸡腿,喉结动了动,被江阳撕了一个塞过去,推让了三个来回,到底吃了。

秦束坐在边上,饭吃到一半,掏出个小本子问了江阳三个问题,冲击的角度、婴儿的手法、孕妇怎么办,问一条记一条。

景怡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

下午江阳接着泡在档案室里。

台账理到06年下半年,编号对不上的卷宗又登记出来两袋。

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日头挡在外头,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再暗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下班的动静,椅子腿蹭地,钥匙串哗啦响,有人喊着“明儿见”。

江阳把台账归回柜子,锁了门,去值班室交钥匙。

出了楼门,院里那两辆桑塔纳趴在暮色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

景怡站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

她换了个姿势,一会儿看看马路,一会儿踢踢脚底下的石子,看见江阳出来,迎上来两步,又站住了。

“下班了?”

她先开的口。

“嗯。”

江阳点头,“你怎么还没走?”

“等公交。”

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抿了下嘴。

“其实是等你。”

直来直去,是她的性子。

江阳的心口热了一下,面上只是“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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