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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气得顾怀斜眼瞥了他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能反驳出来。

但是--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顾怀也不得不承认。

陆沉说得对。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自从来到这个世道,为了活下去,为了稳定根基,他几乎把所有的技能点,都点在了政务、权谋、后勤和民生规划上。

军事这一块,他确实能看懂大局,指挥一地战场、打个突袭之类的也不在话下,但真要像陆沉那种顶尖统帅一样,着眼全局,多线并进,在几万人的大混战中敏锐地捕捉战机...

就目前而言,是不太可能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

所以。

此刻,看着牢房里的程济。

顾怀是真的挺眼馋的。

这老头,简直是眼下求之不得的那种帅才--资历老,阅历广,带兵稳,绝不贪功冒进,简直就是防守战的完美人选!

但是,越是这么渴望,顾怀就越觉得头大。

因为他冥思苦想了这么多天,都不觉得有招降程济的可能性。

牢房内。

见顾怀一直沉默着不说话,只是用那种诡异的眼神上下打量自己。

程济心中越发警惕,正想重申一遍自己宁死不屈要殉国以全名声的大义。

倒是一旁站着的萧平感受到了顾怀的心境,微微上前一步,温润如玉地开口了:

“老将军。”

萧平面带微笑,语气诚恳,“之前城外一战,我家大人与陆帅皆言,将军排兵布阵之法已至化境,南军之败,实乃种种巧合所致,非战之罪。”

“我家大人对老将军慕名已久,向来敬重将军的为人与才干。”

“如今荆南大势已定,乱世将起,正需要老将军这般安邦定国之才,不知老将军可愿弃暗投明,随我家大人...”

“呸!”

萧平的话还没说完。

程济一口老痰,狠狠地啐在了牢门的木栅栏上。

“竖子安敢辱我!”

程济冷笑一声:“什么非战之罪?败了就是败了,老夫输得起!”

“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夫谈什么‘弃暗投明’?!”

程济破口大骂:“尔等不过是一群趁乱而起、披着朝廷招安名分的赤眉余孽!是屠戮乡里的流寇!是谋逆乱上的反贼!”

“老夫程济,受大乾三朝恩典,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十五年镇守荆南,保一方平安!老夫这大半辈子,堂堂正正,顶天立地!”

程济越说越激动,瞪着顾怀,眼神中满是不屑轻蔑:“你以为老夫是那些见风使舵的无耻文人?你以为几句不痛不痒的吹捧,许个高官厚禄,老夫就会摇尾乞怜,纳头便拜?!”

“做你的春秋大梦!”

“老夫宁愿死,也绝不与尔等乱贼同流合污!”

“来啊!动手啊!”

这番话,骂得可谓是掷地有声,气冲霄汉。

也能看出来这老头的脾气...实在是又臭又硬。

站在顾怀身后的一众亲卫,听到这老家伙如此冒犯他们主君,不由额头青筋直冒,手都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恨不得冲进牢房直接把这老家伙给活劈了。

连一直脾气极好、温润儒雅的萧平,脸上笑容也僵了僵。

他其实也知道...面对这种把名节和名声看得比命还重、并且已经抱着必死决心的朝廷死忠。

再怎么劝,都是自取其辱罢了。

换位思考一下,历经三朝,数十年镇守,怎么可能在临死前,亲手在自己的传记上抹上“晚节不保、从贼降逆”这耻辱一笔?

吃错药了才一把年纪放着名声不要,跟着一帮反贼造朝廷的反。

见顾怀仍不说话,萧平只能继续劝道:“老将军此言差矣,朝廷暗弱,民不聊生,我家大人在此推行新政,造福万民,何来逆贼之说?老将军若能顺应天时...”

“闭嘴!休要用这等花言巧语污了老夫的耳朵!”

程济却根本不听,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忠君爱国、痛骂反贼的说辞。

他恨不得用这世界上最难听的话,把外面这群人激怒。

赶紧动手!

全了老夫殉国的名声!这样多少能让自己之前败的那一场耻辱之战,在史书上不那么难看!起码是个死节的忠臣!

“老将军当真不再考虑考虑?”萧平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

“滚!!!”

程济这次回应他的,只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字。

顾怀看着牢房里那个愤怒的老头。

他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罢了。”

“走。”

他干净利落地转过身,一抖狐裘,毫不留恋地朝着地牢外走去。

王五、萧平等人也纷纷跟上。

这一下,倒让牢房里的程济有些懵了起来。

不杀我?也不继续劝了?就这么走了?

“站住!”

眼看着顾怀的背影就要消失在过道拐角,程济急了。

他拼命挣扎着身子,像一条被困在岸上的鱼一样扑腾到牢门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别走!给老夫个痛快!”

“竖子!有种杀了我!!!”

然而。

那脚步声没有半点停顿,渐行渐远。

......

走出阴暗的地牢。

寒风迎面吹来,让人的精神为之一振。

顾怀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萧平由青竹扶着,跟在身侧,落后半步,轻声问道:

“大人刚才一言不发,可是还存了想要招降的心思?”

不等顾怀回答,他便摇了摇头,“恕学生直言,恐怕...不太可能了。”

“这种老将,若是大乾真的亡了,改朝换代,他或许还会为了荆南苍生或者家族延续而选择低头。”

“但现在,大乾虽然衰弱,却依然是正统,在程济的眼里,北军永远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贼寇。”

“他若是降了,他这一辈子积攒的名望,以及他的信念,甚至他留在朝廷的家人,全都会毁于一旦。”

“他是不可能降的。”

顾怀一边走,一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他叹了口气。

“可惜了。”

就在萧平以为顾怀打算放弃,准备寻个由头将程济处死以绝后患的时候。

顾怀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府衙的庭院里,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那轮残月。

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事。”

顾怀轻声开口,“我已经想好了他的去处。”

“好不容易才在战场上俘虏了这么一个有着丰富防守经验的老将,就算他现在不肯心甘情愿地为我打仗。”

“我也绝不能白白浪费,一刀砍了,未免太过可惜。”

萧平有些疑惑。

不杀,不降,那还能如何?

难道一直关着?

顾怀转过头,看着萧平的神情,语气中难得地带上了些莫名的恶趣味。

“先把他秘密押送回江北。”

“到了那里,说不定,他还能有个伴儿。”

“他不是说,最恨我这种反贼么?所以光是想一想他们见面时的表情,就会让我觉得,这世间的事,真是...”

“太有意思了。”

......

江北,江陵城外,顾家庄。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虽然不怎么烈,但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做着普通农户打扮的汉子,站在庄子的一处隐蔽院落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日头的位置,确认了时辰。

随后,他转身进入屋子,在暗处不知多少目光的注视中,拉开了一道隐蔽的门。

一条直通地下的暗道出现在眼前。

汉子没有犹豫,顺着石阶走了下去。

随着他的深入,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也变得阴冷起来。

这里是一座地牢。

看守森严至极。

通道两侧的墙壁里,隐约可见张弦的机弩;每隔十步,便有火把照明,没有一丝死角。

汉子一路向下。

“站住。”

阴影中,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冷冰冰的连弩对准了他的心口。

“天干物燥。”

“火烛没点。”汉子面不改色地对上了暗号。

弩箭收回,汉子继续前行。

就这么短短不到百步的暗道,他足足过了三处隐藏的暗哨,对了三次完全不同的口令,甚至在最后一道门前,还验证了随身携带的特殊腰牌。

两侧的牢房不少,有些关了人,有些还空着,偶尔能看到烛光从牢房的门缝里透出来,温和寂寥。

终于。

汉子走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这里,只关押着一个人。

守在一扇厚重牢门前的另一个汉子见他来了,眼神交汇,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交谈和言语,便顺着他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剩下新来的汉子,站在了这扇大门前,完成了换岗。

四周寂静无声。

不多时。

牢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咔哒。”

厚重的牢门上,距离地面一人高的地方,有一道只有巴掌大小的方形送饭小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

一道有些无奈,又透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声音,从那小门后传了出来:

“你们公子留下的那些随笔,我已经看了三遍了。”

小门后。

走廊里的火光,照亮了半张脸。

如果此刻有那些当初跟随赤眉军起义的元老在这里,一定会惊骇得当场跪下!

因为。

这小门后的囚徒,赫然便是当初率领百万赤眉席卷荆襄、声势浩大到令大乾朝廷都为之震颤,却又在襄阳一战中神秘失踪的...

天公将军!

而令人更想不到的是。

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反贼头子,此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仅没有半点被囚禁折磨的颓废模样。

反而,能从那半张脸上看出,他过得其实不算差,精气神极为饱满。

甚至...

这天公将军的脸颊,还隐隐圆润发胖了一些。

--但仔细想想倒也合理,毕竟天天除了吃就是睡,又不用像以前那般操心,自然就心宽体胖了。

门外的汉子像个哑巴一样,目视前方,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但天公将军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些人的冷漠,他并不在意,只是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焦急和抓狂。

“我问你话呢!”

天公将军大声问道,“你们公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那册子断什么地方不好?”

他痛心疾首,仿佛是一个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却发现少了下半部的武痴,愤愤不平地抱怨着:

“偏偏在‘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一段给我断了!”

“那到底是怎么决定的?这其中的生产关系到底是个什么运转法子?!”

“真真可恶!”

他拍着大门,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赶紧去催催!”

“说好的下一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我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