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哩kanshuli.com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帐篷布上摇来摇去。

“归德方向打了四天。北风把血腥味吹过来,二里地外都能闻见。人烧焦的味道是甜的。我以前不知道。”

“今天一团接敌。西北军一个连,冲了三回。第三回爬到战壕边上了。周济民的副官差一寸被捅死。一寸。”

他的笔顿住了。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老李没了。江西人。从北伐跟着我。去年在鄂东,蹲在战壕里跟我一起喝过茶。他喝了一口说,师长,这茶比江西的差远了。我说打完仗请你喝好的。”

“小山东也没了。十九岁。第一回领饷跑来找我,要预支一块大洋寄回家。我给了他两块。他咧嘴笑的时候,牙少了一颗。”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来,把“一颗”两个字晕成了一团。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团墨。然后重新拿起来。

“周济民说老李是抱着机枪被打死的。打完还坐着,抬下来的时候血把军装泡透了。他的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上次落在我这儿,说打完仗再来拿。”

“小山东上次跟我说话,是问我什么时候发饷。”

他翻了一页。

“西北军冲锋不喊。不喊比喊怕人。喊是给自己壮胆,不喊是不用壮了。认了。他们跟码头上扛包的苦力一个样。苦力扛不动了,工头的鞭子抽下来,还得扛。他们冲不动了,督战队的枪顶着后脑勺,还得冲。喊累没用,喊怕也没用。省点力气,多活一秒算一秒。”

“少东家拿银元买对手,是把人命算成钱。冯玉祥拿水管子洗礼,是把人命算成仪式。阎锡山拿炮火犁阵地,是把人命算成铁。算来算去,谁的数字先撑不住谁输。老李和小山东,是两个数字。”

他停了一下。

“放屁。”

“老李是江西人,爱抽旱烟,烟袋锅子还在我抽屉里。小山东十九岁,第一回领饷问我借过钱,咧嘴笑的时候缺一颗牙。”

“不是数字。”

他把笔搁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北边的炮声还在响。

他坐了很久,重新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行。

“从今天起,北风里的甜腥气,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那是人烧焦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