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红绸心事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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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让前辈如此郑重,于丹青一道,定是修为极深。”
陈阳由衷赞道,又不禁好奇:
“却不知前辈今日欲画何物?”
他话音方落,石桌边的赫连战尚未应答,一旁研墨的赫连洪已笑着接话:
“自然是画那陈阳的画像。”
此言一出,陈阳浑身骤然一僵,血液都似凉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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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此来东土,其一便是为此新版悬赏令作画。”赫连洪又补了一句。
“悬赏令……”陈阳声音微紧,勉力维持面上平静。
……
“正是。”
赫连洪点头,语气理所当然:
“你方才不是听说了?先前道盟那版悬赏令上的画像,便是大哥手笔。”
“此番南天杨氏欲发新赏,不愿与道盟共用同一画像,特意委托大哥重绘。”
“他们都知晓,大哥笔墨丹青之能,所绘人像,最是逼真传神。”
陈阳闻言,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石桌旁的赫连战。
只见赫连战执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过呼吸之间,宣纸上便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年身形轮廓。
笔尖游走,那身影的发丝、面庞、眉眼……逐一清晰。
陈阳的目光定在纸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纸上之人,赫然便是他自己。
赫连战笔锋极准,寥寥数笔便将他五官神韵勾勒得入木三分。
墨迹渐浓,画中少年的眉眼愈发清晰。
纵是水墨写意,也透出一股鲜活气韵,仿若随时会破纸而出。
陈阳猛然想起,这些年来见过无数次的那张悬赏画像。
画得那般逼真,传遍东土,无数修士凭此认他……
“我曾听闻……”
“陈阳有一幅悬赏画像,流传极广,摹本无数,传闻乃某位真君亲笔。”
“难道那幅画……”
陈阳话说一半,喉头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望向赫连洪。
赫连洪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对对对,没错!就是我大哥画的!”
此时,赫连战淡淡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漫不经心:
“正是老夫所绘。”
话音落时,他手中笔锋一顿,最终一笔落下。
随即拈起宣纸,轻轻一振,墨迹瞬息干透。
陈阳顺势看去,纸上水墨勾勒的少年栩栩如生。
除却眼角尚未点染的两朵血色花纹,其余五官神韵,简直与他本人如出一辙。
描摹得淋漓尽致!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陈阳心底骇浪翻腾。
这些年令他东躲西藏,被无数修士追索的源头之一,竟就在眼前。
一旁赫连洪见状,又得意笑道:
“我们三兄弟,那是各有所长!”
“大哥擅笔墨丹青,一支笔可画尽众生百态。”
“二哥精擅丹道,近年虽极少开炉,造诣依旧高深。”
“至于老夫,最擅丝竹管弦,专精音律。他日若有所成,便号广陵真君,哈哈哈!”
他笑得开怀。
话音未落,便被赫连卉毫不留情地拆穿。
“三爷爷,您还提呢。”
赫连卉轻哼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嫌弃:
“大爷爷的丹青,万金难求,二爷爷的丹术精深,方能教出楚宴。”
“唯独您这丝竹之艺,弹奏起来,除了扰人清静,还会什么呀?”
“真是的。”
赫连洪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一句,便悻悻住口,不敢再多言。
陈阳静默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却久久难平。
就在此时,赫连战端详着手中画像,眉头微皱,缓缓道:
“稍晚些……”
“待老夫再揣摩片刻,为这陈阳眼角添上那两朵血纹,便可交予南天杨氏之人了。”
“届时新版悬赏令,恐怕明日便会传遍东土。”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
“不……或许等不到明日。今夜,南天杨氏怕就要动了。”
说罢,他放下画像,执笔对着画中少年眼角处虚点几下,却未落下,似在斟酌如何勾勒那两朵花纹的神韵。
陈阳默然抬头,见夕阳已沉,夜色渐浓,忙收回目光,朝赫连洪拱手道:
“前辈,您看时辰将至,约定的六个时辰已满。”
赫连洪一听,立刻瞪大眼睛摆手:
“不成不成!再来半个时辰!多引渡些血气,对小卉身子总归更好!”
陈阳闻言一怔,尚未开口,身侧的赫连卉已轻声出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三爷爷,莫要胡闹。”
下一刻,陈阳便觉指尖那根血契牵丝微微一松。
赫连卉已主动断去血气连接,将红线轻轻递还到他手中。
“时辰已足,楚道友若有要事,便请先回吧。你自有前程须奔,不必为我耽搁。”赫连卉声音柔缓,透着体贴。
陈阳闻言一怔,语气迟疑:
“赫连道友,这……”
……
“便到此吧。”
赫连卉轻轻一笑,打断了他:
“今日已劳烦道友许久。若再延续,恐损你元气,我心难安。”
赫连洪还想再说,却被赫连卉一句话止住:
“三爷爷,莫要任性。楚道友是丹师,身子骨羸弱,长久引渡,损耗非小。”
赫连洪一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再多言。
陈阳见状,只得收好血契牵丝,起身朝几人郑重一礼:
“连天真君,赫连洪前辈,赫连道友……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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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次别过,又深深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夜色,旋即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小院。
……
陈阳离去后,小院便安静下来。
赫连战仍立于石桌旁,对着手中画像端详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抬手划破指尖,挤出两滴殷红鲜血,精准落在画中少年眼角。
“终究是差了几分神韵……”
赫连战喃喃自语:
“尤其是这两朵血纹。寻常朱砂绘不出其中妖异,需以鲜血蕴染,方能透出几分真味。”
他指尖灵气微引。
那两滴鲜血便在宣纸上徐徐晕开,化作两朵栩栩如生的血色雪花,绽于眼角。
若陈阳尚在此处,定会更为心惊。
添上这两朵血纹,画中少年便与他本尊再无二致。
眉眼五官,面容轮廓分毫无差,尽数被复刻纸上,恍若真人拓印。
这便是赫连战于丹青一道的可怖造诣。
最后一笔落定!
赫连战微微颔首,将画像小心卷起,收入储物袋中。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榻边,伸手轻按赫连卉腕脉,细细感知片刻,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很好……小卉,你的道基与血气,已近复原。”
赫连卉闻言,似是一怔,盖头轻轻一晃:
“快好了?这般……快么?”
“怎么,快了反而不欢喜?”赫连战笑问,语气慈和。
“并非不喜,只是……有些意外。”赫连卉低声应道。
赫连战轻叹一声:
“说来我也未曾料到,这楚宴并非纯阳之体,其血气却如此特殊,竟能一点点滋补你的道基,弥合亏损……实在难得。”
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满是疼惜。
一旁的赫连洪却摸了摸下巴,忽道:
“要我说,那小子身上怕是有些古怪。”
“要么是身怀特殊体质,要么是藏了什么秘宝……”
“否则区区筑基修士的血气,怎会有此神效?”
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与探究。
话音刚落,榻上的赫连卉便坐直了身子,语气骤然转急,带着责怪与不悦:
“三爷爷!您这是何意?楚道友好心为我引渡血气,疗我伤势,您怎能这般揣测于他?”
“小卉,我不过随口一说……”赫连洪被她说得一噎,讪讪解释。
赫连战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能修复小卉血气,他身负特殊之处,自不奇怪。”
“但他既施恩于小卉,便是我赫连家的恩人。”
“三弟,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话音平静,至后句却陡然转沉,透着冷冷的警告。
赫连洪连忙摆手:
“晓得晓得!”
“我就随口一提,岂会真做什么?”
“看在那小子琴技还入耳的份上,我也不会为难他。”
“总归……老老实实等他将小卉治好便是。”
赫连卉闻言,方才松了口气,语气复又轻软下来,带上一丝笑意:
“这还差不多。三爷爷若敢对楚道友动歪念……我可饶不了您。”
赫连洪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应了。
一旁的赫连战看着自家孙女如此回护楚宴,眼中却掠过一丝狐疑与凝重。
他盯着赫连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唤道:
“小卉。”
……
“嗯?大爷爷,怎么了?”
赫连卉应声,语气里仍带着几分未散的笑意。
房中气氛,倏然静了下来。
静默良久,赫连战才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审慎的质问,却又尽力放得温和:
“小卉,你对大爷爷说实话……你是否对那楚宴,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落针可闻。
赫连卉身躯微微一僵,红盖头下久久无声。
半晌,才传出她低低讷讷的声音:
“大爷爷……您此言何意?”
赫连战目光更沉,缓声道:
“你莫忘了,我们终有一日,是要回南天的。”
“那楚宴,终究只是东土一介丹师,纵是风轻雪亲传,也不过如此,至今未成金丹。”
“更何况,我赫连家所重,从来不是丹道技艺,而是修行天赋与根骨。”
他话音平静,并无逼迫之意,却字字清晰,摆明利害。
赫连卉垂首,那方红盖头随之低垂,掩去所有神情。
一旁的赫连洪动了动嘴唇,似想插话,可瞥见大哥那平静中透着压迫的模样,终究没敢出声。
漫长沉默后,红盖头下,才传来赫连卉低柔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卉……明白了,大爷爷。”
闻得此言,赫连战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你能明白,便好。”
“我此番来东土,本可在外面将画像之事了结,交予杨家人便是。”
“特意绕道来此,便是想看看你这边境况,怕生枝节。”
他顿了顿,续道:
“这血契牵丝,毕竟是我……从古修道侣合葬墓中所得,本是夫妻同修血气之物。”
“我唯恐你因这牵丝之故,与那楚宴假戏真做,生了不应有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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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知晓分寸,自是最好。”
他说罢,赫连卉却未再应声,只是静静坐于榻上,沉默如初。
赫连战也不再多言,只道:
“那便如此。我先走了,南天杨家的人已至东土,我得将画像送去。”
“好,大哥慢走。”赫连洪连忙应声。
就在赫连战转身欲行之际,脚步忽又一顿,略作迟疑,随口道:
“不过,平心而论……若换作那菩提教圣子陈阳,我倒觉得,或勉强可配我家小卉。”
赫连洪闻言一愣:
“大哥,此话怎讲?”
……
“没什么。”
赫连战笑了笑:
“只是方才观其画像,又听闻他这些年所为,心有所感罢了。”
“此人传闻道基超绝,根骨冠压同代,连元婴真君都曾折于其手,血脉定非寻常。”
“这般人物,倒也……配得上。”
他说完,又摆了摆手,笑道:
“自然,我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那陈阳如今已是困兽,天罗地网之下,纵是菩提教也未必护得住他。”
“我亦从未见过此人,只是……略有些好奇而已。”
言罢,他迈步而出,很快便消失在小院外。
房间里,重归寂静。
赫连洪看着榻上依旧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的赫连卉,心里有些打鼓,试探着问了一句:
“小卉,你还好吧?”
赫连卉没有应答,依旧静坐如偶。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久到赫连洪几乎要按捺不住时……
红盖头下才传来她柔和的嗓音,与往常并无二致:
“我没事的,三爷爷。”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
“大爷爷说的道理,我都明白。待我道基补全,便随你们回南天。”
她说得很平静,话音里却藏着一丝无奈。
赫连洪这才稍松了口气,看着孙女,心中又涌起几分不忍,讷讷宽慰道:
“好,好……你能这般想,便好。还是我们小卉最懂事。”
他话音刚落,赫连卉却忽地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好奇:
“对了,三爷爷,你同我说实话……那楚宴,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赫连洪一怔,随即皱眉:
“我不是同你说过许多回了么?”
“楚宴那小子,相貌甚是骇人,脸上坑洼不平,好似妖兽化形未全一般。”
“你若真见了,怕是要吓着的。”
……
“当真?”赫连卉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
“这还有假?我骗你作甚。”
赫连洪拍着胸脯道:
“千真万确,半字不虚。”
红盖头下静了片刻,才传来赫连卉低低的笑声,那笑声里含着几分释然,又缠着几分说不清的温柔:
“三爷爷这般说,我反倒更好奇了。”
“不过……楚道友即便样貌凶些,又如何呢?”
“我能感觉到的……”
赫连洪有些茫然:
“感觉到?感觉到什么?”
赫连卉静默少许,才缓缓开口,声音悠悠的,似窗畔掠过的微风,轻得快要散了。
“感觉到楚道友的温润啊。”
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动,仿佛仍能触到血契牵丝传来的温热血气,与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若时光再久些……我怕是都要忘了,这不过是血契之法,而非……真正的夫妻结契呢。”
她话音里带着些许自嘲,又糅着淡淡的怅然。
赫连洪彻底愣住,张了张嘴,望着孙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下一刻。
红盖头下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里藏着掩不住的羡慕。
“若能真的与楚道友结为道侣……倒也不坏。我啊,是当真羡慕那位名唤苏绯桃的女子。”
赫连洪听得心头一紧,正欲再劝,却听赫连卉又轻笑一声,语气轻快了些,像是在宽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三爷爷放心,我只是随口一想罢了,绝不会任性胡来。道理我都懂的,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说完这句,她便不再言语。
只静静坐在榻上,一身大红喜服,头顶鲜红盖头,宛如一尊精致的偶人。
唯有窗外渗入的晚风,偶尔拂动盖头边角,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