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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三点,公寓书房。

陈诺盘腿坐在书房角落的羊绒地毯上,背靠着深棕色的皮质单人沙发。

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化政策法规汇编》。

入职刚满一周。

这一周,她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近乎贪婪地吸收着审查处的一切。

熟悉流程,记住处里十几号人的面孔和大致分工,学习那些看似枯燥却字字千钧的红头文件用语。

带她的组长唐海,是个四十岁左右、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微胖,说话慢条斯理,对谁都和和气气。

这一周里,唐海没给她什么实质性的重活,多是些整理归档、会议记录的杂事。

但就在昨天下午,临下班前,唐海把她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文件夹,脸上是那种前辈提携后辈的诚恳笑容:

“小陈啊,看你这一周适应得挺快,到底是年轻人,有灵气。这儿有个急活儿,下周一局里上会要讨论的,关于几个涉外文化合作项目的备案更新。我想着给你正好锻炼锻炼,就先做个基础初审,把把关,周一把初步意见给我看看就行。没什么压力,就是熟悉下流程。”

文件夹里是三个项目的资料,其中就包括那份《雍州市与k基金会文化交流合作项目补充备案说明》。

陈诺当时心里是有些雀跃的。

这算是她接到的第一项有点分量的独立工作。她甚至觉得,唐组长或许是个不错的人,不像有些人那样排斥新人。

所以,这个双休日,她自觉把这工作带了回来。方敬修上午被父亲一个电话叫去了西山,说是有事商量,午饭也没回来吃。

她便独自在家,泡了杯茶,一头扎进了这些文件里。

K基金会的项目资料最厚,补充说明主要是增加了几个新的子项目细节和预算微调。

她反复核对,比对着最初的备案清单,试图找出任何可能的风险点。

看得久了,眼睛发涩,脖子也僵硬起来。

书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一阵极淡的、属于西山的草木清气。

方敬修走了进来。

看到陈诺窝在地毯上的身影,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休息?”他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她电脑屏幕和旁边的文件。

“唐组长周五交代的任务,周一要交初审意见。”陈诺仰起头,揉了揉后颈,“我想趁着周末弄完。”

方敬修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长腿随意曲起。他没急着看文件,先伸手,温热的手指搭上她后颈僵硬的肌肉,力道适中地按捏了几下。

“唐海?”

“嗯,我们组长,人挺好的,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这周挺照顾我。”陈诺舒服地眯了眯眼,随口说道,身体不自觉地朝他手的方向靠了靠。

方敬修按摩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是吗。”他语气平淡,收回手,拿起了那份最厚的K基金会补充说明。

他看文件的速度极快,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迅速掠过那些格式化的条款和数字。手指偶尔在纸页某处轻轻一点,若有所思。

陈诺等他看完,略带期待地问:“修哥,你觉得怎么样?我看了几遍,预算增幅也在合理范围。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问题。”

方敬修没立刻回答。

他将那份说明放在地毯上,身体向后,靠在了沙发的扶手上,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快速调取和整合信息。

“唐海,”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给你文件的时候,除了说让你锻炼锻炼,还说了什么?原话。”

陈诺回忆了一下:“他说……老王突然有事,我看你适应快,有灵气,先做个基础初审,把把关,周一给我看看就行。没什么压力,就是熟悉下流程。哦,还特意提了,这是下周一局里上会要讨论的。”

方敬修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抿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于冷的弧度。

“陈诺,”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私下相处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你信不信,有时候,糖里面裹的可能是砒霜。”

陈诺心头一凛。

方敬修重新拿起那份补充说明,翻到预算调整的附录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民间音乐数字化采集与翻译专项劳务费,总额比初始备案激增百分之二百四十。理由?”

“说是聘请了更专业的跨国团队,包含了顶尖音频修复专家和稀有语种翻译。”陈诺答道,这是她核查时觉得略微异常但又被专业,顶尖等理由说服的地方。

“跨国团队?哪家团队?资质文件呢?合同草案呢?”方敬修连发三问,语气依旧平稳,却让陈诺瞬间哑口无言。

附录里只有简单的文字说明和数字,没有任何支撑材料。

“还有这里,”他翻到项目人员名单变更处,“新增两名高级文化顾问,没有任何背景介绍。而减少的那一名原备案中的中方联络员,是雍州文化局一位退休的老科长,以做事严谨、熟悉地方情况著称。”

他放下文件,身体前倾,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目光牢牢锁住陈诺。

“一份需要上局务会讨论的重要涉外项目补充备案,核心预算项大幅变更无依据,关键人员调整无说明,交给一个入职一周、毫无涉外项目经验的新人做基础初审?”

他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陈诺,这不是锻炼,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陈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不是听不懂,只是之前被那种被信任,被给予机会的假象蒙蔽了。

此刻被方敬修毫不留情地剖开,那层温情的糖衣瞬间融化,露出下面冰冷尖锐的算计。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声音有些干涩。

“陈诺,在机关里,你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事,而是怎么看人,而看人,不能只看表面说了什么,更要看他没说什么,以及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唐海对你和气,主动照顾,是因为你背后站着我,站着你青扶计划的金字招牌。这不是秘密。但这份和气下面,藏着是……”

他顿了顿,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一种防备性的敌意。”

“敌意?”陈诺不解,“我对他没有威胁。”

“现在没有,以后呢?”方敬修语气平淡,却字字敲在陈诺心上,

“你今年二十二岁,直接定副科实职,挂在周慧敏司长直接分管的审查处。周司长什么背景?她去年牵头拿下的文化交流枢纽项目,是部里今年评优的头号种子。论政绩,论资源,论上面有没有人说话,周慧敏都是接替即将退休的姚副司长的最热门人选。”

他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继续分析:“官场就是这样,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上面的萝卜被拔了或者自己挪窝了,下面的萝卜才有机会往上拱。 你现在站在周慧敏这条线上,只要不出大错,有她提携,加上你自己的能力和……还有点额外资源,你上升的速度,会比那些熬了十年八年还在科员位置上打转的人,快得多。”

他放下杯子,目光锐利地看着陈诺:“离你最近的职位是什么?是你们处里那个空缺了半年的宣传科副科长位置。唐海在组长的位置上坐了七年,他今年四十一岁。如果这次周慧敏上去带来的连锁调整里,他还不能动一动,这辈子大概率就到头了。而你,陈诺,”

他轻轻点了点她面前的电脑,“你可能是他潜在竞争对手里,最年轻,但背景最不可测的一个。尽管你现在根本没想过要和他争什么。”

陈诺听懂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所以,那份看似好意的任务,可能是一次精准的压力测试和隐患埋设?

如果她能力不足或者大意中招,正好借此打压,甚至可能毁掉她刚起步的仕途。

“可是……大家都是一起工作的同事,非要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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