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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子没一个耷拉的,眼珠子没一个转的。

可也没一个闭上的。

“那不是死人。”

“那是壳子。”

“三魂七魄,让人抽走一多半。剩下一丢丢,吊着口阳气,不够喘气的,也不够咽气的。人在炕上躺着,瞅着跟死了没两样,其实还剩根线连着。”

“啥……啥线?”

“脐带。”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啥东西。

“肚脐眼底下三寸,有根气脉。魂走远了,那根脉就细了;魂还在近处转悠,那根脉就抻着。抻不断,人就死不透。”

我嗓子眼儿像塞了团烂棉花。

“那我娘……”

“你娘跟你那个小媳妇儿,好赖还能喘气,眼皮子底下还能瞅见眼珠子转。”

“你爹就不一样了。”

“他魂儿真他妈让人扣下了。”

我手攥成拳头,指甲往掌心里掐。

“那是早就算计好的。我想那林子不只是你爹一个人进去过。朱家坎这六十七户,怕是都进去过。”

“一个村的人,让人把魂儿当苞米穗子掰了,一穗一穗码得整整齐齐,等着霜降了磨粉子。”

“那东西搁雾里养伥,不光养死人,还养活人。雾里那些灰绿色光晕,每一团,都是个不全乎的魂儿。”

“你爹是昨儿个丢的魂。”

“朱家坎这六十七户,是今儿夜里丢的。”

“昨儿个它扣一个,今儿个它扣一村,你猜它是冲啥来的?”

我没猜。

我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嘎嘣一声。

“是冲我。”

“不好说,一开始我们先入为主,以为是冲着秀莲的阴命。。”

“现在整个村子都被取走了魂,恐怕这里面,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你在此处修行这么多年,你就不知道一点么?”

“十三,我是在此修行,但是我们与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随意插手,势必会引起因果变动。”

“再说我们一心修行,对于一些事,关注不到的。”

就在我跟黄大浪嘀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股子不太对的气朝着我这边而来,我扭头看去,远处正有一个人影,朝着我这边走来。

可仅仅是一打眼,我就知道,那不是别人,是三驴哥。

三驴哥是我亲手安葬的。

可我也的的确确在西山的山洞里看到了他。

如今他又出现在了朱家坎这个小村子里。

可他就是不对劲。

走道儿不打弯,膝盖不打弯,脚脖子也不打弯。

整个人直挺挺往前出溜,像谁在后头拿根绳拽着他,一步一步,脚底板擦着地皮,滋啦滋啦响。

月光照他脸上,我心凉了半截。

那脸,青灰青灰的,像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

眼珠子倒是睁着,可里头没眼仁儿,就俩白瓷球,月光底下泛着贼光。

土腥子味,混着烂树叶子味,还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腥,像夏天臭水沟里翻上来的泥。

“别瞅他眼珠子。”

黄大浪嗓子里头像卡着痰,又低又闷。

“尸妖那俩窟窿不顶用,可他能瞅见你。瞅见了,就闻着你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往肉里掐。

三驴哥离我不到三十步了。

他停住了。

那颗大脑袋,在脖子上慢慢拧,咔吧,咔吧,像生锈的门轴。

拧到冲着我们这个方向,就不动了。

那俩白瓷球,直直对着我。

我后脊梁那股冷气,顺着骨头缝往上蹿,蹿到后脑勺,头皮一炸一炸的。

“大浪哥……”

我嗓子像让谁掐住了,就挤出俩字。

“别吭气。”

“喘气匀乎点儿,心别跳太狠。他闻不着瞅不着,就过。”

我憋着气,让心从嗓子眼儿往下出溜。

三驴哥站那儿,嘴里的黑汤子越淌越长,耷拉到胸口,还在往下走。

他突然抽了抽鼻子。

不是人抽鼻子那种,是肩膀跟着往前耸,整颗脑袋往上仰,像狗闻着肉味。

我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他闻着了。

三驴哥迈步了。

这回不是往村里走,是直直冲着我们这边来。

步子大了不少,可膝盖还是不弯,就那么直挺挺戳过来,脚底板擦着地皮,滋啦,滋啦,滋啦。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那东西……”

“他闻不着咱了。”

黄大浪突然说了一句。

“可他奔着你家去了。”

我脑袋嗡地一声。

秀莲。

我娘。

还有炕上那个只剩个壳子的爹。

我腿一使劲就要站起来,黄大浪的喊叫声在我脑袋里炸响。

“你干嘛!”

“那是我家!”

“那是尸妖!”

他那俩眼珠子瞪得溜圆,月光底下像两盏绿灯笼。

“你当他还是三驴子?三驴子早死透了!那是他皮囊,里头住着别的东西!”

我让他吼得愣住。

他喘了口粗气,压低嗓子。

“尸妖要保持容貌,必须要吸食生人气。”

我一听,我彻底是挺不住了。

别人我管不着,可现在他朝着我家去了,动我可以,但是动我的家人,我绝不答应。

我腿一蹬,人蹿了出去。

黄大浪在后头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耳边全是风刮过的呼呼声,还有自己心跳砸在太阳穴上的咚咚响。

三驴哥离我家院门不到十步了。

他那颗脑袋还在脖子上拧着,俩白瓷球直直冲着屋门口。

门帘子还掀着那一角,我娘的鞋底子还在炕沿边露着。

“三驴哥!”

我嗓子劈了,喊出来的声儿自己都听着不像人。

他停住了。

那颗脑袋慢慢拧过来,咔吧,咔吧,冲着我了。

那俩没眼仁儿的白瓷球对着我,我后脊梁那股冷气蹿到天灵盖,可腿没软。

不光没软,还往前冲了两步。

“你冲我来!”

我又喊了一嗓子。

三驴哥嘴里的黑汤子淌得更凶了,滋啦滋啦往下掉,掉在地上冒股子腥臭的白烟。

他肩膀抽了抽,像狗闻着肉味儿那样,整颗脑袋往上仰,鼻子那儿两个黑窟窿对着天。

然后他冲我来了。

步子比刚才快,膝盖还是不弯,整个人直挺挺戳过来,脚底板擦着地皮,滋啦,滋啦,滋啦。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股子土腥子烂树叶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混着臭水沟翻上来的腥臭,熏得我眼睛发涩。

他伸手了。

那手青灰青灰的,指头比活着时候长出一截,指甲盖黑紫黑紫的,像染了陈年的血。

五根指头直直冲着我心口窝掏过来。

我往后一仰,那手擦着我衣襟子过去,指尖划在棉袄上,滋啦一声,棉絮翻出来,露着白花花的里子。

我脚底下没站稳,往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驴哥又伸手了。

这回冲着我脸来的。

我眼看着那五根青灰指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瞅着就要抠着我眼珠子了。

“闭眼!”

黄大浪那嗓子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耳膜嗡嗡响。

我下意识闭上眼。

就听耳边呼的一声,像一阵风刮过去,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生肉上的动静。

我睁眼。

三驴哥往后趔趄了两步,那俩白瓷球冲着我,嘴里的黑汤子淌得更凶了。

“你还真敢上。”

“我是你本家靠山,我不能瞅着你死。”